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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浪号撞击栈桥防撞缆绳,沉闷的摩擦声撕裂了残存的晨雾。
瓦莱里安缓步走下舵台,赤脚踏上浸满海水、布满木刺的甲板。眉骨与颧骨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凝成一层暗沉发硬的血痂。
他手里拎着一双旧皮靴,那是维尔德兰服役时认识的朋友的,靴帮磨得泛白,内衬里还残留着城邦干燥土地的微尘气息。
但他没有穿上。靠岸时他便留意到,不少水手的甲壳上带着深浅不一的创口,港区设有疗愈棚。而海防卷宗被统一锁在龙主石楼的档案室里,从不随船下发。
海面灰雾翻涌,一道高大的青铜龙影骤然俯冲而下。沉重的龙骨轰然砸落船板,整艘碎浪号剧烈震颤。艾奎隆并未化形,庞大的身躯盘踞在船尾舵台前,青铜鳞甲上裹满海盐的白霜。
可他落地时,左翼根部边缘的鳞甲间嵌着一丝极细的黑痕,那是摩洛卡本源浊液留下的灼蚀印记,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不祥微光。
瓦莱里安注意到了。艾奎隆自己似乎并未低头查看,但那只龙翼在收拢时,比右翼慢了半拍。
蟹人水手们刚拴牢缆绳,纷纷扶着船舷勉强起身。唯有船首的一名年轻蟹人僵在桅杆旁,螯钳死死扣住木杆,肩甲裂口处正往外渗着透明的体液,眼神慌乱地躲闪着。
狭长的金色竖瞳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那年轻蟹人身上,停顿了一息。艾奎隆开口时,声音低沉,比往常重了一点,像是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把某种情绪死死按下去。
“拿一柄锻造重锤上来。”
栈桥上立刻传来仓促的脚步声,一名灰矮人扛着重锤奔来,递上铁锤后立刻退到远处的木桩旁候命。
龙尾轻点木板,示意领队接锤。领队攥紧粗糙的锤柄,多节步足分开,稳稳扎在甲板上,复眼中藏着一丝不忍,终究还是垂下了头。
“是谁明知珊瑚魔是海防屏障,却刻意歪曲实情,蛊惑众人怂恿代理舰长出兵的?自己主动站出来。”
所有蟹人的躯体同时一僵。年轻蟹人浑身发抖,螯钳从桅杆上滑落,脆响刺破了死寂。他的视线左右游移,最终还是上前迈出了一步。
“出列。”龙尾轻叩甲板。
年轻蟹人磕绊着挪到甲板正中。水手长低声开口:“大人,他只是太想家了,那可是我们生存了上千年的地方。”
年轻蟹人的喉咙里挤出酸涩的低语:“我只是想回家看一眼……”
艾奎隆偏头看向领队:“第一锤你来。前两锤留三分力道,最后两锤加重。对应隐瞒情报、蛊惑长官两条重罪。”
水手长静立数息。深渊不存在任何法规,只有用代价来划定边界。如果今天重罚一个人,往后水手们就不会再踏上这条死路,能少流无数血。
他举起重锤。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左肩甲壳裂开细密的蛛网纹路。他退开,第二人落锤。中间三锤力度持平,最后两锤骤然加重。
一共打了七锤,每一锤对应一个条例:隐瞒军情、蛊惑同伴、误导主官、无视港区安危、私自攻打友军、无视禁令、置全船性命于险境。
七锤之后,年轻蟹人蜷伏在甲班上,只剩微弱的呼吸。水手长放下铁锤,步足并拢,望着同族满身的伤痕,垂下了复眼。
瓦莱里安看着这一切。他的指节攥紧了舵台残破的边缘,木刺扎进掌心,他感觉到了,却没有松手。他想开口——“他只是想回家看看”——这几个字已经滚到了舌尖。
艾奎隆扫了他一眼。只一眼。瓦莱里安看见那双青铜竖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与恐惧无关,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现在不想听”。
龙尾的尖端往内收了半寸,贴着甲板没有抬起,像是在用尾尖压住什么东西,不让它浮出水面。
瓦莱里安把话咽了回去。他感觉到自己攥着舵台的那只手在发酸,像是用力过久之后想松开却松不开的僵直。
他松开了手,然后只是沉默地退后了一步,退到破损的船首左舷边,背对着众人,站在靠海的那一侧。
他看着自己的呼吸在白雾里散开,数了五个来回,又数了五个。
艾奎隆扬声,声音传遍每一处角落:“今天知情不报的,一会儿到军需处登记,扣除三月补给,下次翻倍。”
甲板上一片压抑的死寂。几名年轻蟹人垂着头,另几个暗中互看了一眼——有庆幸,有畏缩,没有一个人说话。
瓦莱里安还站着。五息、十息、二十息。他听着身后蟹人搬运伤者的细碎声响、缆绳摩擦声、步足小心翼翼地踩过甲板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船首前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海面。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的,是锤子砸在甲壳上的沉闷声音。一下,两下,七下。
水手长第一锤刻意收力时的“留三分”,他听出来了——这个细节让他更难受,因为那说明连行刑者都在不忍心,而他还是只能站着看。
直到所有人都退下了,他才转过身。
艾奎隆还在舵台旁。他左翼边缘那道黑痕在晨光里格外扎眼,像是被什么浸透了鳞甲,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灰败。瓦莱里安的目光在那道痕上停了半息,然后移开了。他没有问。
“瓦莱里安。”艾奎隆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尾尖贴着地面没有抬起,“你私自离港、违反禁令,导致船体舵柱桅杆几乎全部受损,差点毁掉我三个月的海防布局。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海风拍打着残破的船帆。瓦莱里安坦然抬眼:“所有过错都没有问题,我不打算做任何反驳”
“出兵之前,你预想过代价吗?”
“想过。那时我认为出击是正确的。”
“现在呢?”
瓦莱里安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赤着的脚,脚底的木刺和盐粒嵌在伤口里,已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不碰就不疼。
“我依旧不认为清剿恶魔的初衷有错。但我犯下两处致命疏漏,接管船只后忙着应对袭扰。
既忘了去石楼申领海防卷宗,出海前也未没有向老水手核实浅海情况,轻易信了扭曲的情报。往后决断,必先理清全盘局势。”
艾奎隆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闷笑,冷厉褪去了一些:“你进攻的珊瑚魔,是我设下的双重屏障。
它阻挡来自深海恶魔的窥视,断掉蟹人的退路。来着深海的恶魔多次掳登陆,袭击我们的水手和设施,如果屏障破碎了,整片海岸都会暴露在恶魔眼前。”
瓦莱里安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接这艘碎浪号?”艾奎隆的声线忽然压低了,不再是训斥的威严,而是只有两人之间才能听见的厚度,“你以为我不知道珊瑚防线的事?”
瓦莱里安的后背绷紧了。他抬起头,直视艾奎隆那双竖瞳。龙没有移开目光。
“这趟出海,从你擅自离港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场试炼。”艾奎隆说,“我要看的不是你打不打得过恶鳞魔,是你扛不扛得住错的代价。”
瓦莱里安站在原地,脑子里忽然清晰地闪过一个念头:他接这艘船的时候,就没有拿到完整的海防卷宗。
不是他忘了,是他接到的就是不全的。龙给了他底牌。他看着艾奎隆,没有质问,也没有确认。他只是把那个念头收进心底——这头龙,比他想象的更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