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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画了。爪尖在湿泥里走线,每一条都比刚才深,压进泥底半指。他画完外圈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线条边缘清晰,没有一处断。他又看了一眼凹槽。两个。一个放水晶,一个放碎片。十二个节点放好了傀儡。
他挨个摸过去。树脂涂层个傀儡的朝向偏了一线。他用爪尖拧正了,重新压进泥里,然后继续。走完十二个之后他又走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两遍。检查完了。纹路对正了。所有傀儡的树脂表面光滑,没有裂痕。他垂头看了自己的爪尖,又看了那十二个站在各自位置上的傀儡,然后转向爪尖那枚封魂戒指。
“涅克托。这个法阵,你看有什么问题吗?”
封魂戒指表面的暗光滞涩了一瞬。涅克托的声音从内部传出来,干枯的,像一块被反复掰折的旧骨头:“没……没问题。可以开始了。”
萨卡维把前爪按在法阵外缘的起点上。死灵魔法从他的爪间灌入地面的纹路,暗色的光从纹路内部逐一亮起,从外圈向内圈推进。
光芒接触到中心凹槽时,半神神性碎片和黑灰色水晶同时亮了。暗光与灰光交织,在法阵中心搅成一道螺旋状的暗影柱,不断旋转、收窄,然后重新扩散。
他开始念了。那个名字他很久很久没用过了——久到舌尖抵住上颚发出第一个音的时候,他几乎忘了那之后的音节该怎么接。
萨卡什。这个名字像一块沉在水底太久的石头,被翻起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滑腻的泥壳,每一处棱角都比记忆里钝了。他顿了一下,然后把后面的音节继续推了出去。维里塔诺斯。格罗兹。恩·杜沙洛恩。每多念一个音节,他喉骨内部的振动就加深一层。
在巨龙与精灵的战争中,精灵开发出的血脉溯源魔法,让所有巨龙的名字都变成了武器。诅咒可以顺着一个名字逆流而上,沿着血脉追溯到每一头有相同前缀的龙,不论相隔几代、相隔几个位面,只要真名的一部分重叠了,就会被纳入同一张诅咒的网里。
从那以后巨龙不再用完整的真名了。他们用假名、用头衔、用领地名称呼彼此,把真正的名字锁在记忆最深处,像藏一件会反过来咬自己的东西。
萨卡维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念出完整的名字是在什么时候了。
萨卡什·维里塔诺斯·格罗兹·恩·杜沙洛恩……他念完了。最后一个音节落地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的另一端给出了回应。
然后他的视野变了。沼泽上方的雾气开始收拢,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四面挤压到法阵上空,形成一层越来越厚的灰白色盖层。
死灵魔法从枯木的缝隙中渗出,从积水潭底的淤泥中升起。沼泽深处的死灵气息正在被抽空,朝法阵中心汇集而来。死灵魔法的光泽在他的视野边缘浮现。然后他的视野变了。
地面消失了。法阵的纹路消失了。沼泽上空那层被挤压过来的雾气退出了他的感知范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限延伸的深灰色平面,脚下没有实体支撑,但他没有下坠。
无数植物从视野极远处开始生长——细嫩的芽尖刺破深灰色地表,迅速拔高、分枝、展叶、开花、结籽、枯萎、倒下、腐烂,从朽败的残骸中又生出新的芽尖。整个周期在他眼前完整地走了一遍,然后一遍,然后又一遍。
每一轮中那些植物崩解、散落、融入深灰色地面的过程都在变得更清晰,他看见的结构比上一轮更细密。颜色在被抽走,轮廓在被压缩,每一轮轮回都在朝某个更深层的基调靠拢。
然后他消失在了原地,随着轰的一声巨响,撞上了远方原本不存在的墙。
撞上的一瞬间他听见了声音——从他自己的胸腔里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折了一下。然后他落下来了。落下来的时候前肢先着地,着地的那一瞬间腕骨的位置滑了一下,没撑住,整个躯干侧翻着砸进了湿泥里。
他蜷起来了。不是主动蜷的,是身体自动收拢的。尾尖贴着自己的腹侧,前肢叠在胸口
他听见自己的鳞片从躯干表面剥离的声音——不是一片一片脱落,是整片同时被剐离。剧痛从全身同时涌向同一处感知中心,他的前爪和后肢都在无意识抽动,尾尖在地面上持续抽搐。
他想撑起来。前爪落回湿泥里滑了半寸,手肘撑不住自己的体重,又落了回去。他吐出一口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下颌边缘淌进地面上的新痕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纹路比他刻下的时候多了一条。一道细如发丝的暗色分支正从主线侧面斜逸出来,缓慢而沉默地将他的血引向中心那颗黑灰色水晶。
他的目光扫向后方。十二个傀儡仍然头部朝内。但它们的树脂涂层表面多了一层细密的裂纹,从内部向外蔓延。裂纹下方的木质内部,原本埋设的符文正在逐渐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