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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九阴灰蒙的双眼微微眯起,时间长河的虚影在他身后翻涌如沸。
共工与祝融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如出一辙的暴怒与不甘。
蚩尤从地上挣扎着站起身来,右拳紧握,指节咔咔作响,暗金色的祖巫之血还在他嘴角挂着,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伤势。
三元会。
那是数十万年的岁月。
巫族明明已经破了周天星斗大阵,明明只差一斧便能斩杀帝俊太一,却因为鸿钧的插手而功亏一篑。
如今鸿钧轻飘飘一句“三元会不得再启战端”,便将巫族无数儿郎用鲜血换来的优势一笔勾销。
三元会的时间足够妖族重建周天星斗大阵、恢复元气、甚至让太一突破混元、帝俊找到鸿蒙紫气。
到那时,巫族今日以燃烧精血为代价换来的所有战果都将化为乌有。
这不是调解。
这是偏袒。
帝江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道祖好一个三元会。
妖族周天星斗大阵已破,帝俊太一重伤垂死,我等只需乘胜追击,巫族便可一劳永逸。
道祖此时出面,名为平息战端,实为给妖族喘息之机。
三元会之后妖族恢复元气,巫族今日之战便等于白打了。”
鸿钧的目光转向帝江,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天道之下,万物刍狗。
量劫已启,然天道有好生之德,不愿见巫妖二族同归于尽。
巫族净化煞气、补全洪荒,此乃盘古遗命,亦是大道所归。
妖族统御周天星辰、维护天地秩序,亦是天道运转之所需。
二族缺一不可。
若今日巫族灭了妖族,煞气无人以星辰之力调和,洪荒天地迟早失衡。
若他日妖族灭了巫族,星辰运转无人以煞气制衡,天道法则亦将偏枯。
三元会之内,尔等当珍惜喘息之机,休养生息,而非自相残杀。天道无私,唯平衡是理。”
帝江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暗金色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深可见骨的伤痕。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烛九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缓缓摇了摇头。
时间长河在烛九阴身后静静流淌,他看到了许多帝江没有看到的东西。
鸿钧这番话虽然冠冕堂皇,但其中有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
巫族燃烧精血之后,短时间内确实不可能再发动全面战争了。
十二祖巫的精血已燃烧近半,蚩尤作为新晋祖巫更是根基受损严重。
都天神煞大阵虽被玄德保下,但阵图根基也受到了鸿钧天道意志的冲击。
短时间内经不起再次全面运转。三元会的休战期,对巫族同样是必要的。
但三元会这个时间长度,确实是在给妖族留出充裕的恢复期。这才是帝江愤怒的真正原因。
鸿钧没有再看十二祖巫。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玄德身上。
这一眼的时间并不长,却比之前任何一次对视都更加意味深长。
玄德的出现改变了他原本的计划。
他本想以天道意志彻底击散都天神煞大阵。
将巫族的威胁降到最低,同时保留妖族天庭的存在,让巫妖双方都失去打破平衡的能力。
但玄德挡在了都天神煞阵图前,以大道赐福的身份硬生生逼停了他的第二步出手。
他可以选择无视玄德继续出手,但那意味着向一位被大道亲自赐福的混元大罗金仙直接动手。
这份因果之大,即便是合道者也未必承受得起。
“道友今日保下了都天神煞大阵,这份因果,天道已记下。”
鸿钧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深意。
“道友的混元无极之路还很长,望道友步步谨慎,莫要因私交而误了大道。”
玄德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同样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
“贫道与后土道友并肩作战多年,巫族于贫道有善缘。
这份善缘便是贫道的大道之一。
道祖的平衡之道,贫道理解,但不认同。
三元会之内,巫族不会主动启战。
但也请道祖明鉴,若三元会之内妖族主动挑衅,天道之罚亦当一视同仁。”
鸿钧看着玄德,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似是意外,又似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审视。
玄德这番话表面上是接受了三元会休战协议,实则是在当着鸿钧的面将了一个军。
你既然要维持平衡,那便必须公平。
巫族不得主动启战,妖族同样不得。
若妖族越界,天道的处罚也必须同样落到妖族头上。
鸿钧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只是看了玄德最后一眼,然后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紫光,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虚空之中。
帝俊在下方残阵中单膝跪地,日精轮的光芒虽已暗淡如残烛。
但他的胸口仍在剧烈起伏,那是劫后余生的本能反应。
鸿钧的离去让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了几分。
他以日精轮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太一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兄弟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需要言语便已各自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今日若非鸿钧出手,妖族天庭已然覆灭。
无论鸿钧的三元会禁令在巫族看来有多么不公,对妖族而言,这就是货真价实的救命之恩。
三元会的时间,足够重建周天星斗大阵,足够太一冲击混元,足够帝俊找到鸿蒙紫气。
这不是喘息,这是重生。
“撤。”
帝俊的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
十大妖帅齐齐领命,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拢残兵、清理战场、撤回三十三重天。
不周山前,帝江看着鸿钧消失的方向,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没有再说什么愤怒的话,只是沉默地转过身,看着身后十一位弟妹。
烛九阴面色苍白如纸,句芒的青绿生煞已稀薄得几乎看不见。
共工与祝融互相搀扶着才没有倒下,蚩尤单膝跪地仍在喘息,玄冥那双漆黑的眸子中怒火与疲惫交织。
十二祖巫燃烧精血的代价正在逐渐显现。
精血是祖巫的本源,燃烧精血便是直接损耗根基。
这一战之后,没有漫长的岁月根本无法恢复。
“回盘古殿。”帝江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只说了三个字。
玄德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蚩尤身边,伸手将这位后土部落的新晋祖巫从地上扶起。
蚩尤抬头看着玄德,那双铜铃般的眼中满是血丝与不甘。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向玄德抱拳一礼,暗金色的祖巫之血从拳缝间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然后他转身跟上其余祖巫,脚步虽沉重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巫族各部开始从战场上撤退。
数十万大巫在各自部落的统领下有序退回不周山,他们的面上有不甘,有愤怒,更多的是对道祖偏袒的愤懑。
但没有一个巫族战士违抗军令。他们的阵型依旧整齐,撤退的步伐依旧沉稳。
巫族不怕死,但他们更知道此刻的撤退不是退缩,而是为了下一次更好地站起来。
玄德跟在十二祖巫身后,一同向不周山走去。
他知道巫族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解释,而是一个能让他们信任的盟友陪在他们身边。
后土困在地府无法亲自为巫族站台,他便替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