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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强也没指望它懂。
他以前在先祖传承里见过这种石料。
歙石本就是制砚名材,讲究细,润,坚,密。真正的老坑好料,发墨如油,贮水不涸,石声清越,古人千金难求。眼前这块更不一样,藏在江底深处,不知受了多少年水压,又被灵脉水气养着,刚才还被雷电一激,石性彻底醒了。
石面上的金星点,不是浮在表层,而是深入石骨。
这要是做成砚台,研墨时肯定细得惊人。
何大强又用指节轻轻叩了叩石面。
叮。
声音不大,却清亮得很,像细瓷碰玉。
普通石头敲起来发闷,这块石头却带着一点悠长尾音。何大强听着那尾音,心里更确定。
“石声清,石骨细,水气足。”
他伸手蘸了点雨水,抹在石面上。
雨水没有立刻滚落,而是在石面上铺成一层薄薄水膜,像被石头轻轻含住。
小金猴好奇地伸舌头舔了一下,被何大强一把拎开。
“这个不能吃。”
小金猴委屈地抱住水葫芦,转头啃叶子去了。
澄心堂纸,千秋万岁墨,龙泉印泥,青田石印章。
何大强心里忽然一动。
文房这一套里,澄心堂纸,千秋万岁墨,龙泉印泥和青田石印章都有了。
却还缺一方配得上的砚。
他低头看着这块紫云金星石,越看越满意。
“就你了。”
岸边,众人只见何大强把一块大石头弄上了龙舟。
因为石头太沉,乌木龙舟微微往下一压。
深海龙龟立刻把背甲往上一顶,船身重新稳住。
何大强又顺手把那片变异水葫芦连根拽起,丢进船舱。
小金猴赶紧抱住几根水葫芦,像抱战利品一样得意。
何大强拍了拍船头。
“回了。”
深海龙龟在水下转身。
这一次,乌木龙舟后面拖着一块磨盘大的老坑歙石,船舱里堆着一片水葫芦,船尾还蹲着一只兴奋猴子。
可它依旧稳。
江水再凶,也只能从两侧分开。
岸边百兽还在跟着跑,大黄浑身湿透,仍旧威风凛凛。小白狼群贴着林线穿行,猴群在树枝间欢跳。那些原本吓得靠岸的龙舟队员,此刻全站在岸边看着何大强返航。
没人说话。
他们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何大强回到水库边时,雨势终于小了。
乌木龙舟靠岸。
深海龙龟把船稳稳顶在浅水处,何大强单手拎起那块老坑歙石,像拎一袋粮食一样跳上岸。
岸边青石被他踩得一震。
何小花第一个跑过来。
“哥,你又捡了啥?”
“石头。”
何小花凑近看,“这石头好漂亮,里面像有金粉。”
张雪兰也走过来。
何大强把石头递给她,“摸摸。”
张雪兰双手刚碰到石面,眼睛就微微睁大。
“这石头好舒服。”
她又摸了摸,声音更软了些。
“像摸孩子的脸一样。”
何小花立刻伸手,也惊讶道,“真的哎,凉凉润润的,不像石头。”
慕容冰蹲下来仔细看断面,神情认真。
“这应该是砚石?”
秦梦清问,“做砚台那种?”
何大强点头,“老坑歙石,还是金星点的好料。”
赵含含听得有点迷糊,“很值钱?”
何大强还没答,沈墨臣已经在安全线外急得直搓手。赵含含见何大强没有阻拦,才临时放沈墨臣,沈万山和宋敬山越过一道安全线。沈青岩仍按规矩停在外侧,只能伸着脖子看。
沈墨臣已经顾不上雨水,几步走了过来。
他看见那块石头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定住。
“金星歙石?”
他蹲下身,手指都不敢用力,只轻轻碰了碰石面,又凑近看纹路。
“紫云纹,金星点,石质细润如玉。老天爷啊,这种料子怎么会在江底?”
宋敬山也凑过来看。
他不懂砚石,却懂石性和结构,伸手摸了一下断面,脸色立刻变了。
“这石头致密得离谱。水冲了这么多年,表面竟没有松散层。”
沈墨臣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真正的好砚,贵就贵在发墨而不损毫,贮水而不腻。寻常名坑料已经难求,这块金星点这么密,若做成砚,怕是……”
他一时找不到词。
沈青岩在安全线外小声接了一句,“又要让人睡不着?”
沈墨臣瞪他一眼。
“你只懂刀剑,哪里懂文房清贵。”
沈青岩摸了摸鼻子。
他确实不懂,但他已经看明白了。何先生手里随便捞上来的石头,到了懂行人眼里,跟那把斩马刀没什么区别,都是能让一群人坐不住的东西。
沈万山站在旁边。
他不懂砚石,可看沈墨臣这副样子,就知道文房圈怕是又要不太平。
宋敬山撑着伞站在后头,听见“老天爷”三个字,嘴角一抽。
在荷花村,老天爷这三个字出现得太频繁了。
何大强却不管那些。
他摸着那块石头,心里只觉得舒坦。
“神纸,神墨,印章,印泥都有了,就缺一方好砚。”
沈墨臣呼吸一顿。
“先生要制砚?”
“嗯。”
何大强点头,“这么好的石头,不做砚可惜了。”
沈墨臣眼睛都红了。
“能否让老朽在旁观摩?”
何大强想了想,“你别碍事就行。”
沈墨臣立刻郑重拱手。
“绝不碍事。”
他答应得太快,连沈万山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沈墨臣却顾不上体面了。
画坛泰斗又如何,编外文化顾问又如何,在这块老坑金星歙石面前,他只想当个看火候,递清水,磨边角的小学徒。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何大强第一刀该从哪里落,砚堂该留多深,墨池该取什么形。可转念一想,又赶紧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先生做东西,从来不按他们这些老规矩走。
他要看的,正是那份不按规矩却处处通天的手艺。
何小花眨眨眼,“哥,砚台不就是磨墨的吗?这也能有讲究?”
沈墨臣一听,差点跳起来给她讲三天三夜。
何大强却笑道,“讲究大着呢。好砚磨出来的墨细,润,匀,不伤笔。纸再好,墨再好,砚不行,写出来也差点意思。”
张雪兰看着那块石头,轻声道,“那以后写字,就真齐全了。”
何大强嗯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最开始只是嫌弃镇上印泥配不上自己的字画。
一路折腾下来,纸,墨,印泥,印章,如今连砚石都被江底送到了面前。
像是荷花村这片山水,非要把最后一块拼图塞进他手里。
他拍了拍石面,露出满足笑容。
“文房四宝,纸墨笔砚。再加上印章和印泥,前头这些都有了,就差这最后一方好砚。”
张雪兰纠正道,“印泥不算四宝吧?”
何大强一愣,随即理直气壮。
“在咱家算。”
众人顿时笑了。
何大强把老坑歙石抱起来,朝后院走去。
“等我几天,给你们弄方能传千年的好砚出来。”
沈墨臣抱着画夹跟在后面,步子轻得像怕惊动那块石头。
门楼外那些富豪和专家还在回味刚才黑龙破浪,百兽伴跑的画面,根本不知道,荷花村下一场让文房圈彻底睡不着的风暴,已经被何大强从江底抱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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