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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中秋做的。”
张雪兰愣了愣,低头笑了。
她拿旧笔蘸了点淡墨,在木牌背面写下,九月初,飞阁制中秋器。
字不大,却很稳。
何大强把木牌嵌进食盒底部,轻轻一按,漆层咬住木牌,像把这一年的日子也封了进去。
张雪兰合上针线盒,盒盖无声贴合,她摸着盒面那些旧痕,声音放得很轻。
“这些东西以后能用很多年。”
何大强看了她一眼。
“能用就行。坏了再修。”
张雪兰点点头,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以前她觉得好日子是钱够花,债还清,屋里有人等。现在才发现,好日子还藏在这些能反复用的旧物里。针线盒能用很多年,木盆能用很多年,飞阁和雷音也能用很多年,人心就不那么飘。
她把针线盒放到窗边,又把旧木盆端起来看了看。
盆里盛着清水,水面映着灵藤叶。以前那道裂缝还看得见,却已经不漏了。张雪兰忽然觉得,人过日子也像这样,伤痕未必都要抹平,只要不再往外漏风漏雨,就能继续用,继续热闹。
何大强看她发呆,问道,“想啥呢?”
张雪兰回过神,笑了笑。
“想今年中秋多做几样馅。”
何小花立刻插话。
“我要豆沙,还要莲蓉,还要肉馅。”
“你咋啥都要?”
“过节嘛。”
她学着张雪兰的语气,逗得几个人都笑了。
徐晓静那边的活血膏也有了小批反馈。
她把小瓷罐一只只封好,每只罐底都贴着用量纸条。赵含含坐在旁边登记,名字,伤处,用量,反应,一项不落。
何小花探头看了一眼。
“这药膏也要管这么严啊?”
徐晓静点头。
“当然要管。老陈叔用了效果不错,两名巡逻战士扭伤后薄涂,瘀痛也轻了。可观察时间还短,不能乱传。”
赵含含跟着说,“内村和执勤人员试用可以,谁敢拿出去做人情,直接取消外村资格。”
何大强把模具放下。
“这事就按你们说的办。”
徐晓静又补了一句。
“药膏罐子也要编号。哪一罐用了哪批药粉,哪天炮制,谁领走,都要能查到。”
赵含含立刻写下。
“明白。我让管理处做个专门登记本。”
何小花看着那一排小瓷罐,忍不住说,“晓静姐,你比我们班主任还严。”
徐晓静看她。
“药不严,出事就晚了。”
何小花赶紧点头。
“严点好,严点安全。”
老陈叔第二天来复查,走路稳了不少,却还是被徐晓静按在椅子上看了半天。
“别逞强。”
徐晓静拆开膝盖上的软布,“瘀是松了,根还在。你这老伤不是一天两天,药膏只能慢慢活血,不能当神药。”
老陈叔连连点头。
“徐姑娘,我听你的。我昨晚没喝酒,热水也没烫,连我老伴让我搬柴,我都没搬。”
何小花在门口笑。
“老陈叔,你这回可真听话。”
老陈叔摸摸脑袋。
“不听不行啊。大强和徐姑娘弄出来的东西,我要是乱用坏了,外面那群老头都能骂死我。”
徐晓静被他说得笑了一下,又把反应记下来。
漆艺圈那边的拜帖还在增加。
赵含含每天看一遍,眉头就皱一回。李倩雯专门来了一趟外村,两人在管理处商量了半天,最终定了一个折中办法。
中秋后,在外村办一场传统工艺公开讲座。
只讲守规矩,讲老手艺保护,讲旧物修复的基本观念。不展示荷花村核心器物,不开放内村,不允许任何人打着讲座名义索要样品。
消息一放出去,外面那些老匠人虽然心痒,却都接受了。
沈墨臣还特意递来一封短笺。
上面写着,能讲规矩,已是大幸。
何大强看完,随手把短笺压在砚台边。
“这老头还挺会说话。”
李倩雯临走前,还特意上飞阁看了一圈。
她摸不到器物,只远远看着那些漆食盒和月饼模具,笑着说,“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荷花村最吓人的地方,不是东西贵。”
赵含含问,“那是什么?”
李倩雯看向正在收拾木屑的何大强。
“是他真拿这些东西过日子。外面的人想供起来,他却拿来装月饼。这个反差,谁见了都得服。”
何大强听得莫名其妙。
“月饼不装盒子里,难道装怀里?”
李倩雯一噎,随后笑得肩膀直抖。
“行,你说得对。”
她笑完又正色道,“不过外村那边,我还是会加人。中秋前后人心最浮,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钻空子。”
何大强点头。
“你们看着办。我就管家里这一摊。”
李倩雯看了看案上的器具,轻声道,“你这一摊,可比镇上大多了。”
赵含含松了口气。
“他们守规矩就好。不然中秋前再来一波人,我真顶不住。”
秦梦清翻着外村预约表。
“中秋前外村人流也得限。灵藤如果真开花,香气压不住,外界肯定有反应。”
慕容冰点头。
“提前做预案。不能让人用无人机,也不能让媒体蹲守。”
何小花立刻紧张。
“那我能拍照吗?自留那种。”
所有人一起看她。
何小花举手投降。
“好吧,我不拍。”
夜里,何大强在飞阁上拨响雷音。
中秋器具都已经打磨好,整齐摆在案边。漆食盒温润,茶盘沉稳,月饼模具上的灵藤叶脉纹在灯下若隐若现。飞阁栏杆经了新漆,夜风吹过时,水汽只在表面轻轻滑走。
琴音一响,漆香,墨香,灵藤的青气,还有远处水库吹来的湿风,像被同一口气拢住。
张雪兰靠在栏杆边,看着下方灯火。
“今年中秋,像是真要团圆了。”
何大强手指停在琴弦上。
“人都在家,当然团圆。”
张雪兰轻轻嗯了一声。
她想到这一路,从破院子到飞阁,从还债到如今满村安稳,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甜。
“到时候我做月饼,你别嫌我慢。”
“慢点好。”
何大强看着案上的模具,“好东西都慢。”
张雪兰笑了。
何小花原本在旁边写作业,听见这句,忍不住抬头。
“哥,那我写作业慢,也算好东西吗?”
何大强看她一眼。
“你那叫磨蹭。”
飞阁里顿时笑开。
笑声落下后,张雪兰把一盏温茶放到何大强手边。
“别光说小花,你也忙了一整天。”
何大强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落进新漆小杯里,杯壁温润,茶香也稳。
“这杯子做得还行。”
何小花立刻抬头,“哥,你这就叫自己夸自己。”
“我夸杯子,又没夸人。”
“杯子也是你做的。”
何大强想了想,竟没反驳出来。
第二天拂晓,何小花是被香醒的。
那香味很奇怪。
不像桂花,也不像荷花,更不像厨房里的甜香。它清清凉凉,像雨后的山气里揉了一点蜜,又带着一点让人脑袋发亮的青意。
何小花揉着眼睛推开窗。
窗外,通天灵藤的枝头一夜之间变了样。
昨晚还只是小小的白玉花苞,如今全部鼓胀起来,圆润得像一粒粒含着月光的珠子。每一颗花苞外面都有细细的脉络,香气就是从那些脉络里慢慢透出来的。
她赤着脚就往外跑。
“哥!”
张雪兰在屋里喊她,“穿鞋!”
何小花已经跑到院子里,仰着头叫。
“哥,树上好香!”
何大强早就站在飞阁边。
他看着满树将开的花苞,眼神比平时认真许多。那些花苞里透出的气息,比灵藤叶片和纤维都更活,像整株通天灵藤憋了一个春夏,终于要把真正的精华吐出来。
丹田里的真气轻轻一动。
何大强抬手按在栏杆上,没有让那点异动外露。
赵含含和秦梦清也被香气惊醒,急匆匆上来。
“大强,怎么回事?”
何大强望着枝头,声音不高。
“灵藤真正的花期到了。”
话音刚落,晨风从山那边吹来。
满树白玉花苞同时轻轻一颤,像下一刻就要开满整个荷花村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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