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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启动后。
黛鹤年才笑着问伊乐:“成年了没?”
伊乐错愕地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到黛鹤年看出了自己的年龄,点头嗯了声。
“18?”
“19。”
“多好的年纪啊,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黛鹤年感慨了句,又问,“能跟我说说吗,你们这一路上都发生了什么?”
伊乐眉心微沉,他不知道祁玥家人对整件事了解有多深,不好回答,只是含糊其辞应付了几句,又及时堵住话头:“具体的事等祁玥跟你讲吧。”
黛鹤年倒也没勉强他。
车子开到俱乐部。
变天了。
一下车,迅猛的寒风毫无预兆卷过来,裹着山雨将至的湿冷和沙尘、花粉,最先遭殃的是眼睛,细小的沙尘钻进眼睛里,磨得眼睛发酸,紧接着是鼻腔和气管。
伊乐刚吸了一口气,喉咙深处便泛起毛刺刺的痒,他低咳了一声,想将那股痒意咳出去,可地上的扬尘一股脑儿往口鼻里灌。
气管火辣辣地疼,他手指死死抠着卫衣,咳嗽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
“还好吗?”黛鹤年上前询问。
伊乐摆了一下手,咳到弯下腰。
喉咙深处传来嘶嘶的哮鸣音,像破风箱漏了气。
最后一批玩完枪的客人,三三两两疾步往停车场走,要赶在下雨前坐进车里。
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从伊乐身旁经过时,听到了那道撕心裂肺的咳声,掩住口鼻嫌弃:“靠,真晦气,咳成这样怕不是有传染病,可别把病气传给我。”
这句话,不亚于明火扔进汽油桶。
伊乐眼神当即冷下来,转身,一把揪住那人衣领,拳头蓄力砸过去,要轰碎对方鼻梁骨。
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强有力的手攥住他手腕。
“不值当。”黛鹤年黑沉的眸子盯向伊乐。
伊乐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这样冲动,他内心浮起一丝慌乱和恼怒,这就是为什么他不能回归普通生活的原因,他这样的人,生气了就擅长用拳头解决问题。
“松手!”黛鹤年沉声制止。
伊乐眼尾泛着层薄红,胸口起伏明显,面前的人是祁玥舅舅,忍一忍,伊乐不断自我告诫,揪着男人衣领的手缓缓松开。
黛鹤年这才上前一步,站在伊乐和那位客户之间,主持公道:“这位先生,俱乐部有规定,不能骂人。”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威慑力。
那男人明显一愣,随即,嗤笑出声:“什么破规矩?老子是来消费的。”
“我的地盘,当然是我定的规矩!”黛鹤年再度开口,语气明显重了一分。
男人脸上表情有些挂不住,腮帮子肥肉抽搐着,施压:“你知道我一年在你这花多少钱吗?”
“你去年总共来过六次,每次打两盒子弹,总消费不超过五千。”黛鹤年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男人愣了下,没想过黛鹤年会记得如此清楚,为了找回面子,他情绪激动地喊:“老子要退会员。”
“行,跟我来。”黛鹤年朝前台走,走了两步,见伊乐没跟上,顿住步子招呼伊乐,“愣着干什么?跟上!”
伊乐眉心微沉,他本以为刚刚黛鹤年拦住自己,会朝那位胖子道歉。但没想到,黛鹤年会这样处理这件事,他又闷咳了一声,缓步跟了上去。
进到前台接待区,男人不服气地喊:“老子还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人,你就不怕黄了自己的招牌?”
“不怕。”黛鹤年招呼柜台员工拿出一张表格,递给男人,“这是退会申请,填完钱退您,门在那边。”
平静的语气比发火更让人没有台阶下!
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接过表格,填完名字,狠狠摔在柜台上,怒骂:“破地方,尽早倒闭!”
“您慢走。”
门哐当一声摔上。
黛鹤年招呼员工全部下班,等大家都离开后,接待厅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风还在呼呼地刮。
黛鹤年走到前台的饮水机旁,问伊乐:“要喝热水吗?”
伊乐摇头,他嗓子还是有些痒,强压着,这会脸都憋得有些发红。
“想咳就咳,别跟自己较劲。”黛鹤年语气随和。
伊乐侧过身,拳头挡着嘴唇,闷咳了一声,有些难为情道:“抱歉,一来就给你添了麻烦。”
“添了什么麻烦?”
“让你少了一个会员,少了一个老顾客。”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他今天能骂你,明天就能指着鼻子骂我的员工,甚至骂我,嘴臭的人请走就是!”
伊乐感到不可思议,此刻,他看黛鹤年的脸都有些亲切。
果然,祁玥说得没错,她舅舅很好相处。
伊乐有些自卑道:“你就不担心我有传染病?”
空气静了一瞬。
黛鹤年还是给伊乐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同时踢给他一张凳子道:“看来,你经常被人误解?”
伊乐低笑了一声,那种刻意试探的距离感被这一句话轻轻压了回去,他紧绷的状态都放松了下来,抬起眼眸,看向黛鹤年身后,那一整面嵌入式的玻璃展示柜。
柜子里,陈列了十二把枪。
最显眼的是那支在暗处反着冷光的老猎枪,陈旧的乌青色枪管,木纹布满细密裂痕,像一位垂暮的老兵。
伊乐眸光微动,眼里浮起一抹欣赏:“那把老猎枪骨架很稳,是个好东西!”
黛鹤年顺他目光看去,感到不可思议。
来店里的客人,十个人有七个都在吐槽,觉得这把老猎枪放在展示柜里太过时,说这种老古董就该待在博物馆里。
黛鹤年每次听到吐槽的话,都只是无奈一笑。
没有人懂他,他也不试图让人懂。
可没曾想,这个十九岁的孩子懂他!
黛鹤年之所以会开射击俱乐部,很大一部分原因归结于自己的爷爷。
他爷爷是林场守林员,从二十五岁守到六十岁。
黛鹤年九岁那年暑假,曾到爷爷的林场住过一个半月。
那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他爷爷教他认树、认鸟、看天气,唯独不教他用枪。
直到他走之前那天,他爷爷将他带到林子深处。
在树枝上吊下一只松果,把枪递给他。
那是他第一次拿枪。
沉甸甸的枪,架在肩膀上像扛了一块铁。
他瘦弱的胳膊直发抖。
他爷爷蹲在他身边,手帮他托着枪管,交代他“看准了再扣,但别瞄太久,瞄久了手会抖,心也会抖。”
松果一直在随风晃动。
他瞄了很久,才下定决心扣下扳机,强大的后坐力让他跌坐在地,耳朵嗡嗡作响,肩膀疼了好几天。
那一枪离松果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爷爷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从他手里将枪拿走,立姿,端枪,几乎没有瞄准便扣下扳机。
砰!
松果轰然炸开。
他被惊得大张着嘴,半天都说不出话。
他爷爷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拍他身上的土,交代:“打枪要心里干净,心里越干净,手越稳,瞄的也越准。”
他不明白什么叫心里干净,茫然地抬头询问。
他爷爷说,心里干净就是握着枪的时候,除了靶子什么都不想。
后来,黛鹤年结婚,有了孩子。
可他的孩子没能活下来。
他的妻子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