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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太太还在跟她说话,但徐太太的目光已经开始往厅里别处飘了,像一棵原本扎根的树,根须慢慢往旁边探了探,试探着另一块土壤。
周家那位小儿子倒是还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端着酒杯站在叶知秋身边,像一株攀在别人身上的藤蔓。但他说话的时候也开始往别处看了,像是想确认“顾总什么时候回来”。
叶知秋当然注意到了,她不是迟钝的人,她只是在假装没有注意到。
她知道顾清明不在的时候,那些围过来的人的热情,哪怕没有熄灭,也开始降温度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走进来,脚步不快不慢。
是一个穿灰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旁边跟着一位穿藏青色套裙的女性,是宴会主人的管家,她侧着身,微微低头,在跟那个穿灰蓝西装的男人说着什么。
那个男人听完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往厅里扫了一圈,等他扫过了叶知秋的方向,但没有停,继续往更远的地方看。
叶知秋看到了那个目光的路径,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那个男人是宴会主人的亲信,手里拿着名单,像是在确认还有哪些人没有到。
他没有多看叶知秋一眼,这本身就是一个信息。
傅玉和站在二楼的窗户旁边,看到那个男人的目光扫了一圈之后落在了楼梯口的方向。
他没有往楼上看,但他的脚步已经开始往那边移了,像是一个已经知道该去哪里接人的人。
傅玉和把披肩拢了拢,从窗台上收回了手,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朝楼梯口走过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楼梯口的时候站定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楼下,视线穿过水晶灯的光线,落在宴会厅正中央那个墨绿色的身影上。
她抬脚,踩下了第一级台阶。
她下楼的姿态不算高调,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刻意加快。香槟色的裙摆在楼梯的光线下折出柔和的暖调,像一层被光线压薄了的乳液,披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滑了一下,她又抬手拢住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不重,但在厅里那些懂得听的人耳朵里,每一步都是一个字。
站在靠近楼梯口的一个端着杯子的年轻男人,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目光无意间往楼梯方向扫了一下,然后他停住了,像被按了一下暂停键。他的反应让旁边的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消息在人群里扩散的速度比傅玉和想象的要快一些。
她还没有走完楼梯,至少有三四道目光已经落在了她身上,像落在水面上的几片叶子,轻轻飘过来,停住了。
低声的交谈,很短,像石子入水时的那一声“咚”。有人在看她,有人在看叶知秋,有人在看楼梯口的方向,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傅玉和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有人在人群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高,但离她不远的一个人听见了,侧过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徐太太也在看,她手里的折扇合上了,拿在手里,像一只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东西。
银灰色礼裙的女士也在看,她的头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辨认来人的身份。
周家那位小儿子也在看,此时的他正在跟叶知秋说话,声音悬在嘴边,然后他看到了楼梯口的那个身影,他的话停在嘴边,然后落了下去,变成了一个“呃”字,又咽了回去。
叶知秋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
她的右手还端着那杯酒,但她没有立刻回头。她先是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那个方向的动静,然后她侧过身,慢慢转过了头。
她看见了傅玉和。
那一刻傅玉和正站在最后一阶楼梯她正在跟旁边一位认出她的人点头示意,笑着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好久不见”,对方的回应声音也不大,但那种熟稔的语气是藏不住的。
叶知秋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还在,僵硬在这一刻。
像被风吹了一下午的云,边缘开始散。
叶知秋端着酒杯的手指换了一下握姿,从杯脚移到杯壁,杯沿靠近唇边抿了一口。
有人从叶知秋身边走开了。
不是走得很快,是自然的退了一步,像是给什么人让出一个空间。银灰色礼裙的女士往旁边挪了半步,徐太太的折扇重新打开了,但她扇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需要一点风来整理自己的状态。周家那位小儿子看着傅玉和,又看了看叶知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酒,没有开口。
傅玉和站在楼梯口,没有急着往厅里走。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刚刚到场的普通客人,正在找人,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找谁。
顾清明已经从长桌那边转过身来了,他的目光穿过厅里的人群,落在楼梯口那个香槟色的身影上,他正在往这边走,步履平稳,没有加快,但也没有迟疑,他走向傅玉和的时候,经过叶知秋身边,距离大约隔了三步远。
傅玉和看见了顾清明走向她的那个动作。
她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等他走来。
她注意到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朝叶知秋的方向偏。
叶知秋端着酒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这条直线上面,像看着一条正在合拢的门缝,没有表情,但她的下巴微微收紧了一下,耳垂上的珍珠在灯光下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傅玉和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已经走到她面前的顾清明脸上:“我来晚了,”她说,“路上有点堵。”
语气自然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顾清明说:“没事,刚到没多久。”他接得很自然,像这个回答不需要思考。
他站在她旁边,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刻意做什么亲密的动作,但他站在那里,那个位置本身就是一个动作。
一个端着红酒杯的年轻人,穿着藏蓝色的西装,步子有点浮,像是已经喝了不少,他从旁边走过来,看着傅玉和,又看了看顾清明,脸上的笑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这位是?”他问,语调往上扬,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旁边有人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像是提醒什么,但他没有理会。
傅玉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好,我是傅玉和。”她说着伸出手,掌心朝上。
顾清明忽然接了一句:“是顾太太”
那个年轻人听到顾清明的话,又看着傅玉和的手,愣了一下,然后接住了握了一下,笑容有点僵了:“哦…顾太太,久仰久仰,之前没怎么见过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比刚才软了,像一条被抽出骨头的鱼。
傅玉和收回手,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那个场面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波纹往外扩。
徐太太的折扇彻底合上了,她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楼梯口那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正在重新整理一张已经画了一半的画。银灰色礼裙的女士没有凑上来,她站在原来的位置,端着自己的杯子,目光在傅玉和身上停了大约三秒,然后移开了。周家那位小儿子像一棵被拔掉支撑的藤蔓,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需要重新想清楚自己现在该站在哪里。
叶知秋把酒杯放到经过的侍应生托盘上了,是放上去的,不是递上去的,动作不大,但像是卸下了什么。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走开,只是站在原地,端着一杯已经空了的酒杯,像一根没有被风收走但已经不再摇摆的枝条。有人从她身边经过了,步子不急,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
傅玉和没有朝叶知秋的方向看,她正站在顾清明旁边,听着旁边那位长者说话,姿态松弛的。
她手里端着一杯酒,杯沿搁在指腹上,没有喝。顾清明站在她的身侧,看她听身边的徐太太说了一句什么
叶知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那个位置走开了。她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是端着那个空酒杯,往靠近露台的方向去了,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比之前薄了一些。
傅玉和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外面花园里的灯,然后收回目光,把空杯放回经过的侍应生托盘上。
她正要转身走回厅里的时候,视线在窗台上停了一下,窗台上放着一小片深灰色的纸片,被窗框的阴影遮住了一半,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看了一眼那个纸片,又扫视了一眼旁边。
伸手把那片纸拿起来,上面莫名其妙的写了两个字:“快了”。
笔画有些歪斜,像是赶着写的。
跟上次一样,看来还是给她的消息。
将纸片握在手心里,转身走回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