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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故事,与正文完全无关)
城西绸缎庄的陈掌柜死了。
沛城不大,一个人——还是大家都认识的人的死讯,如同一阵风一般裹挟着窃窃私语,迅速席卷了全城的大街小巷。
陈掌柜算是一个公认的好人,因此,连隔壁金坊那位家徒四壁的穷秀才周礼,都主动为他免费题写了一副挽联。
当然了,陈掌柜是个鳏夫,膝下并无一儿半女,真要收取润笔费用,周礼恐怕也找不到正主。
好在沛城的里正是个心善的,报备之后,官府准备出面操办陈掌柜的丧仪。届时周礼将挽联送过去,还能顺道吃一顿丧席。
至于他提笔时,心中惦念的是故人情谊,还是那顿难得的油荤,便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死了一个人,尤其是一个有头有脸的掌柜,终究不是一件小事。
官府除了操办葬礼,还依例派遣了一名司法佐与一名仵作前来查明死因。
若确系他杀,葬礼便需要推迟,直至凶手水落石出。
法曹派来的司法佐是位年轻女子,名唤梁月。
她梳着利落的高马尾,身着剪裁合身的青色官服,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颇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偶尔流露出的口音表示其来自遥远的河南道。
衙门里的人都隐约知道,这位梁司法佐是从京城大理寺调来的,却无人知晓为何这样一位人物会到沛城这等边疆贫瘠之地,担任一个小小的司法佐。
大概……是被贬了吧。
因此,衙门里的大小胥吏对她这位空降的上司只是面上恭敬,心底却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两人抵达绸缎庄时,此处早已贴上了封条,四周寂静无声。
沛城人虽然好奇,却也各自忙于生计,加之对官府的敬畏,并无闲人围观,连门前那条往日里还算热闹的街道,此刻也空旷得不见半个人影。
梁月一手按着腰间制式横刀的刀柄,另一手利落地揭下封条,推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
店铺内维持着原状,各色绸缎依旧整齐地陈列在货架上,流光溢彩,只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梁月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圈,并未发现翻动或搏斗的痕迹。
她穿过店铺,来到后院。
后院颇大,却显得异常冷清,缺少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息。
梁月微微蹙眉,问道:“陈掌柜家中,仅有他一人?”
同行的老仵作对梁月倒无甚偏见,如实答道:“回司法佐,陈掌柜发妻早逝,之后未曾续弦,也未纳妾,高堂亦早已不在。家中原本雇有几个佣人和长工,如今看来……”
老人捋了捋干巴巴的白胡子,环顾这寂寥的庭院,继续说:“怕是树倒猢狲散,各自寻出路去了。”
沛城虽然地处偏僻,民风却还算淳朴。即便主人亡故,散去的仆役也未曾哄抢财物。这套宅院连同其中物什,最终都将收归官有。
不过,正如之前所言,里正心善,这笔收入不会纳入私囊,多半会用于接济城中贫苦。
譬如隔壁金坊的穷秀才周礼,以及那位独自经营着小酒坊的曲娘,都曾经受过里正的恩惠。
梁月未再多问,举步便欲走向发现尸体的堂屋。
恰在此时,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旋起,卷着地上的尘土与落叶,扑面而来。
风势突兀而猛烈,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让梁月与仵作都不由得抬起衣袖掩住了口鼻。
院内角落,一棵有些年头的枇杷树被风吹得哗啦乱响,紧接着,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碗口粗的枝干竟然硬生生地断裂,吱呀着倒了下来。
这阵风来得诡谲,去得也迅疾,片刻后便消散无踪,只留下满院的狼藉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
老仵作看着那棵折断的枇杷树,连连摇头,面露惋惜之色:“好好的一棵枇杷树,长了有些年头了,真是可惜了。”
梁月却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
她悄然从怀中取出一枚色泽暗沉、刻满了符文的铜铃,悬于指尖轻轻一荡。铜铃并未发出正常的清脆声响,反而传出了一种沉闷、滞涩的嗡鸣,如同敲击在朽木之上。
闻听此音,梁月脸色一沉,低声道:“此地有鬼疫残留之气。”
“鬼……鬼疫?”
老仵作惊得手一抖,险些拽下了几根胡须,声音都变了调。
“梁司法佐,您……您是京城来的,见多识广,莫要吓唬小老儿。这朗朗乾坤……”
“我骗你作甚?”梁月的语气斩钉截铁,她收起铜铃,不再多言,率先迈入了堂屋。
老仵作僵在原地,只觉得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非但毫无暖意,反而更添几分寒。
他不安地回头又瞥了一眼那棵断树,终究不敢独自留在院中,连忙以与他年龄不符的敏捷步伐,紧跟着梁月进了屋。
堂屋内,陈掌柜的遗体已被移至一侧,以白布覆盖。
梁月暗自叹了口气,对现场未能得到妥善保护并不意外,这在小地方实属常态。
“先验尸吧。”梁月对仵作吩咐道。
老仵作答应一声,定了定神,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取出工具,开始仔细查验起陈掌柜的尸体。
梁月站在旁边观察了片刻,便按着刀,在屋内缓缓踱步,审视着每一个角落。
屋内的陈设极为简单,甚至可以称得上朴素,给人一种主人并非在此生活,仅仅只是活着的感觉。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堂屋正中央供奉的一块灵位上。梁月取过三炷线香,就着油灯点燃,恭敬地插入灵位前的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她抬起头,看清了牌位上的字迹,是陈掌柜亡妻的灵位。
香炉旁的供盘里,摆放着几块表面撒着胡麻的面饼和两个裂开了口、露出晶莹籽实的红色果子。
“这是何物?”梁月指着供品,好奇地发问。她从未见过这两样东西。
仵作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梁司法佐没见过胡饼和石榴吗?”
梁月若有所思地说:“胡饼,就是杨贵妃改名的月饼吗?至于石榴,在长安是皇室贡品,只有上林苑有,我哪里见过。”
“月饼?这个名字不错,还得是大人物啊,起的名字都如此应景。”仵作说:“至于石榴,我们这里靠近西域,所以种的石榴多,大家都能吃得起。”
仵作一边继续着手头的工作,一边说:“若是梁司法佐感兴趣,待放衙后,可以去西市桂香斋买些胡饼,再称些石榴,今晚月下品尝,正是应景。唉,只可惜,今日本是中秋团圆佳节,竟出了这等命案……”
“团圆佳节……”梁月低声重复了一句,眼底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她被远派至此,故乡千里,团圆二字,又从何谈起?
她收敛起心神,回到了正题,问:“查验的结果如何?死因是什么?”
仵作已基本查验完毕,他站起身,一边收拾工具,一边摇头道:“回司法佐,死者的体表无任何外伤痕迹,骨殖无损,亦无中毒迹象。依老朽看,似是……自然亡故。甚至死者临终前还正在食用胡饼。”
他指了指一旁桌上散落的饼屑。
“胡饼?”
“不错,看品相,应该与这些贡品一样,都出自西市桂香斋。他家的胡饼在沛城最是出名,皮酥馅香,小老儿也常去买些来打打牙祭。”
梁月心中的违和感却愈发强烈。
陈掌柜正值壮年,身体强健,为何突然就自然死亡?哪怕是被胡饼噎死的,喉部也应该有相应的痕迹,但仵作却并未提及。
更重要的是,铜铃的反应绝非空穴来风。
“好了,梁司法佐,老朽已查验完毕,若无其他吩咐,这便返回衙门,向法曹禀报结果了。”
老仵作实在是不愿意在这透着古怪的屋子里久留,连忙请示梁月。
梁月知道留下他这么个年老体衰的老头也无大用,便摆了摆手:“去吧。”
待仵作离去后,梁月再次取出了那枚铜铃。她将其高举过头顶,手腕发力,有节奏地摇晃起来,同时口中低声吟诵起咒言:
“强梁既出,罔有不韪!斩杀凶咎,枭截不详!”
话语刚落,天空上骤然响起了一道晴天霹雳,一道虚影在她身后瞬间凝聚。
那是一只形貌威猛、周身缠绕着细密电弧的巨兽幻影,其目光如电,睥睨四方,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强梁,”梁月低声询问:“告诉我,鬼疫源自何方?”
那道名为强梁的巨兽虚影,用锐利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这方相对于它而言略显逼仄的院落,最终,它那蕴藏着雷光的视线,牢牢锁定了一个方向——东方。
它并未发声,但梁月早已与其心意相通,明白了它的意思。
就在梁月得到指引,收回强梁之时,院墙外却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清脆活泼的少女嗓音:
“哇!晴天霹雳,这可是不祥之兆!老人家,你可是招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煞气冲天的很呐!”
不祥之兆?梁月闻言,差点笑了出来。强梁乃方相氏麾下十二险道兽之一,专司驱邪禳灾,何等威风,岂是不祥?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她随即想起,强梁在被方相氏收服之前,似乎确是横行一方的凶神……她的笑意便瞬间僵在了脸上。
“非也非也,并非老朽,是逝去的陈掌柜家里……有鬼!鬼……鬼什么来着?对了,鬼疫!”这是老仵作急切辩解的声音。
“鬼疫?你竟知晓此物?还是说……”随着话音,一名少女步入了院子。
她身穿橙绿相间的道袍,头戴一顶别致的莲花冠,手持一柄桃木剑,身形灵动,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院中的梁月身上。
“……此地另有高人在场?”
梁月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又看向她身后气喘吁吁地跟来的老仵作,语气平淡地问:“你怎的又去而复返?”
老仵作赶忙解释道:“回梁司法佐,是这样的。小老儿在归途中巧遇这位小道长,她自称来自岭南,系出名门大派。小老儿想起您方才提及的鬼疫,心中实在难安,便自作主张,请她前来相助。”
“岭南?”梁月眉梢微挑:“彼处多瘴疠,未曾听闻有何玄门大派。”
她心下怀疑,眼前这少女年纪轻轻,怕不是个招摇撞骗的。
“非也非也!”那少女手腕一翻,桃木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笑嘻嘻地说:“这位官爷,小道李安安,祖籍虽是岭南不假,但师承却是龙虎山正一道,如假包换!”
梁月本不欲多费口舌,转身欲走,但想起少女方才在墙外说的话,或许真有几分本事,脚步不由一顿。
“既然如此,便让我等见识一下,龙虎山高足的手段。”
梁月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只见李安安也不怯场,先在院子里踱了几步,时而蹲下捻起一点泥土嗅闻,时而抬头望气,随后又快步走进堂屋,绕着陈掌柜的遗体走了一圈,甚至还凑近看了看供桌上的胡饼和石榴,似是有些眼馋。
片刻后,她回到院中,桃木剑“唰”地一指东方,语气笃定地说:
“阴秽之气尚未散尽,循其根源,必在东方!”
梁月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结果,与强梁所示竟分毫不差,不知是她的确有真才实学,还是误打误撞?
“你叫李安安?”梁月的语气缓和了些,收起了轻视之心。
她身为方相氏的弟子,从师门那里得到了险道兽强梁的虚影,难免有些心高气傲,但在被贬到沛城后,她已经开始做出改变。
“正是!官爷叫我安安,或者安安道长都可以!”少女笑容灿烂,毫不拘束。
“我乃沛城司法佐,梁月。”
梁月抱拳,正色道:“接下来追查鬼疫之事,或许需借重道长之力。待到此间事了,我定向法曹为道长请功,必有酬谢。”
李安安闻言,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学着梁月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回了一礼:”。
“降妖除魔,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梁司法佐放心,安安定当尽力!”
两人一同走出绸缎庄大门,梁月随口道:“听闻岭南之地,古风犹存,礼仪与中原稍异。今日见道长,方知传言不可尽信。”
李安安却歪头一笑,语气轻松中带着一丝坦然:“梁司法佐,关于岭南人不知礼的说法嘛……倒也不算全是谣言呢。”
……
另一边,隔壁的金坊内。
秀才周礼已经写好了给陈掌柜的挽联。
他将笔搁在砚台边,仔细端详着铺在案上的白纸。
墨迹未干,字迹却已力透纸背,结构端正,笔锋间隐约可见几分风骨。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若论文章锦绣,他自认才思有限,否则也不会年近弱冠仍只是个穷秀才。但这一手字,却是他多年寒暑不辍练就的,在沛城这文风不盛的边疆之地,足以应付场面,也算是一技之长了。
他将写好的挽联小心地移到一旁晾干,自己则踱步到狭小的院子里,搬了一张胡床坐下,就着午后暖洋洋的日光,悠闲地翻看起了一卷市井话本。
他读书并非为了科举仕途。自开元二十四年恢复的秀才科,多年来无人及第,明眼人都看得出其形同虚设,废止是迟早的事。
他周礼又何必去浪费那本就拮据的盘缠,追逐一个虚幻的泡影呢?
如今在这个小小的沛城里,靠着替人写写书信、对联等等,日子虽然清贫,倒也能勉强糊口,自得其乐。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书卷上的字迹渐渐模糊。周礼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间,竟靠着墙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猛然间,一声沉闷而突兀的雷声炸响,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下雨了?”周礼惊得从胡床上弹了起来,茫然四顾,又急忙抬头看天,却见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分明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奇怪……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雷声?”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疑惑不解。
正当此时,院门处传来响动,一个人影迈步走了进来。
周礼定睛一看,连忙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迎上前去。
“里正?您怎么得空来了?”
来人正是沛城里正,一位面容慈和的长者。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另一只手轻捋着胡须,笑道:
“今日中秋,想着你独自一人,便过来看看你过得如何,顺道给你带些桂香斋的胡饼应应景。”
周礼与里正相熟多年,也不故作客气,道了声谢,便坦然接过了油纸包。他能在这金坊安居,也多亏了里正当年的照顾。
他忙搬来屋里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请里正坐下,自己则依旧坐在胡床上,两人就在这洒满阳光的小院里闲聊起来。
话题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粮价几何,近日可有新鲜事,说着说着,便自然而然地聊到了刚刚过世的陈掌柜。
“唉,这陈掌柜,也是个苦命人。”里正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怜悯之色。
“双亲与结发妻子早早去了,自己又没留下一儿半女,辛苦经营大半生,到头来,这老陈家……怕是就此绝了后了。”
周礼只是默默地点头。
他与陈掌柜并无深交,平日里也就是年节时分,去他的绸缎庄扯几尺布做身新衣裳。印象中,那是个沉默寡言却价格公道的厚道人。
“对了,交代你写的挽联,可写好了?”里正想起正事,问道。
“已经写好了,里正,正在屋里晾着墨呢。”周礼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里正颔首,“只要梁司法佐那边查验无误,断定非是他杀,等过了这中秋佳节,就尽快让陈掌柜入土为安吧。”
“中秋……”周礼闻言,抬眼望了望澄澈的天空,轻声感叹道:“时间过得可真快,又是一年中秋了。”
“是啊,光阴似箭。”里正看着他,眼中带着些许感慨,“我记得,你初来沛城时,还是个半大孩子,这一晃,都快十年了吧?你生辰是在两月之前,如今算来,该是……多少岁了?”
里正说着,掰着手指计算起来。
“十八了。”周礼不假思索地回答。
“十八……再过两年,便是弱冠之年,真正的成年人了。”里正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眼中带着关切,语气温和地试探道:
“话说回来,你也到了该考虑成家立室的年纪了,可有中意的人家?或是……有什么想法?”
“欸?”
周礼猝不及防,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他下意识地环顾自己这处家徒四壁的院子——除了几架子书,便是些简陋的家具,连这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都是里正相助才得来的。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里正说笑了。小子家境如此贫寒,自身尚且勉强糊口,又何谈成家?还是莫要耽误别人家的好姑娘了。”
他早已习惯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从未敢奢望能承担起一个家庭的重担。
“话说……这位梁司法佐又是何许人也?之前的那位司法佐呢?”周礼转移起了话题。
“小梁的话,她是京城大理寺来的,至于之前的司法佐,他突然告假回乡,不知是何原由。”里正说。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呼唤:“周公子——”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绿衣白裙的少女出现在院门口,正是隔壁开酒坊的曲娘。
她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快步行走而泛着红晕,手中还沾着些许未干的酒麴痕迹。
“曲娘?你……”周礼刚开口,曲娘也看到了院中的里正,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又恭敬的神色:“里正?您怎么也在?”
曲娘对里正一直心怀感激。
当年她流落至沛城,是里正发现了她,并安排她到许娘子的酒坊里做工,不仅让她有了安身之所,更学得了一手酿酒的好手艺。
后来许娘子离开了沛城,曲娘便盘下了那间酒坊。她心思灵巧,吃苦耐劳,酿出的酒清冽甘醇。
时至今日,曲娘的酒坊已成为沛城最受欢迎的酒肆,往来顾客络绎不绝。因此,她对里正的恩情始终铭记于心。
“我来看看周礼。”里正笑着解释,目光在周礼和曲娘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又道:“你寻周礼有事?但说无妨,不必因我在此而拘束。”
“哦,”曲娘性子单纯直率,听里正这么说,便点了点头,转向周礼说:“周公子,今日不是中秋节嘛?我想着……想去西市买些过节要用的物什,便想问问你可否得空,陪我同去?”
周礼想了想,毕竟是中秋节,确实需要置办些东西,偶尔奢侈一把也无妨。
于是,他点了点头。
里正见状,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抚掌笑道:“既然如此,老夫便不多做叨扰了,你们年轻人自便。”
他说着站起身欲走,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回头问道:“对了,小九,陈掌柜葬礼上要用的酒水,可都备齐了?”
曲娘连忙点头:“都准备好了,里正。按照惯例的量,都已封坛存在酒坊里了,随时可以派人来取。”
“那今晚祭月祀典上要用的酒呢?”
“也一样。”
“如此甚好,辛苦你了。届时衙门会按价结算,断不会亏了你。”里正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背负双手,步履从容地离开了。
里正离去后,周礼便与曲娘一同出了金坊,往西市行去。
金坊与西市本就相邻,仅隔着一条热闹的街巷。
方才在金坊内还觉得有些清静,这一出大门,喧嚣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今日正值中秋佳节,又逢休沐日,沛城的主要街道上可谓是人山人海,车马骈阗。
叫卖声、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人群中艰难穿行,周礼忙拉着曲娘的衣袖向旁避让,待马车过后,两人才随着摩肩接踵的人流,缓缓汇入了西市那更为广阔的喧嚣之中。
西市之内,人头攒动,比起外面的街道,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曲娘在这金坊周边,乃至整个沛城,都算得上是位知名的人物。
她不仅生得明眸皓齿,姿容出众,更难得的是心地善良,性情温婉,街坊四邻但有难处,她若能帮衬的,从不推辞,加之她的酿酒手艺堪称一绝,远近闻名。
因此这一路上,几乎是走不了几步,便有相熟的摊主或行人热情地与曲娘打招呼。
“九娘子,也来置办节货啊?”
“小九,今日铺里新到的瓜果,甜得很,拿些去尝尝。”
“曲娘,中秋安康!晚些给你送两尾鲜鱼去,你可要给我备好上好的酒啊。”
曲娘一一含笑回应,态度亲切自然,毫无矫饰。
相比之下,走在曲娘身旁的周礼则显得寂寥许多。
他一个清贫书生,除了一副还算俊朗的皮囊和一手能换些润笔费的好字之外,在这注重实际利益的市井之中,确实没有什么可以称道之处。
旁人至多因着他与曲娘同行,投来些许好奇的目光,却很少有人专门与他寒暄。
好不容易应付完一波波的街坊问候,曲娘与周礼在这人山人海的西市中穿梭、采买,总算将大部分物品置办齐全。
周礼手中提满了大小包裹,多是些香烛、果品、时鲜菜蔬之类,还有一些曲娘酿酒要用到的原料。
曲娘停下脚步,抬起手,憨憨地扳着手指细数:“嗯……三牲祭礼已在金坊订好,香烛纸马、鲜果时蔬也都齐了……最后,就只剩下桂香斋的胡饼了。”
三牲祭礼?搞这么隆重……
周礼恍然大悟,他差点忘了曲娘是职祠的执礼,要负责节日的祭祀。
此时,周礼口中正小心翼翼地咬着一支刚买的麒麟糖画。
这糖画造型威风凛凛,糖丝晶莹剔透,是他方才一时兴起,忍痛花费了十几文“重金”购得。
此刻他双手不得空,只能用牙齿轻轻咬着那细长的竹签,生怕一个不小心,这来之不易的甜蜜玩意儿便摔落在地,化作碎片。
他只能含糊地“唔”了一声,表示听见。
随后,两人便顺着拥挤的人潮,朝着西市深处那家名声在外的桂香斋走去。
同时,在人群的另一端,梁月与李安安两位姑娘,也正朝着桂香斋的方向赶来。
桂香斋门前,果然一如既往地排起了长龙,铺子里更是人头攒动,伙计们忙得脚不点地,满头大汗。
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焙烤的焦香和胡麻被烘烤而激发出的浓郁香气,勾人食欲。大半个沛城的人,若想在中秋节吃上一口地道的胡饼,首选便是这家老字号。
中秋节,讲究的是个团圆美满。而这圆滚滚的胡饼,其形正合“团圆”之意。
因此,每到此夜,家家户户都会购置胡饼,待到月上中天,清辉洒地之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分食胡饼,共赏玉盘,祈愿生活圆满安康。
胡饼的制作工艺说起来并不复杂,主要原料不过是寻常的小麦粉与大量的胡麻(即芝麻)。
最普通的是无馅的薄饼,两面沾满芝麻,烤得金黄酥脆;也有内里包裹了豆沙、枣泥甚至少许肉糜的馅饼,滋味更为丰富,但价格自然也贵上不少。
曲娘的生意很好,因此她也算颇有家资。但她来买胡饼,更多的乃是顺应习俗,讨个“团圆”的彩头罢了。
若真要说起来,她与周礼又何其相似,皆是孑然一身漂泊于此,既无父母,亦无兄弟姐妹在侧。
那团圆二字,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个美好却遥远的符号,无从依托,也无处谈起。
因此,她并未打算购置那昂贵的馅饼,只准备买上两三枚最寻常不过的无馅胡饼,应个景,聊慰佳节而已。
就在周礼一边小心翼翼地品尝着那对他而言非常珍贵的麒麟糖画,一边耐着性子等待在长队中缓缓前移、准备购买胡饼的曲娘时,桂香斋的门口又来了两人——梁月与李安安。
梁月踏入这香气四溢、人声鼎沸的糕点铺后,秀眉微蹙,目光敏锐地迅速扫过了整个前堂。
她本能地察觉到此地的气息有异,右手已悄然探入袖中,握住了那枚刻满了符文的古旧铜铃。
然而,还未等她有所动作,身旁的李安安已脸色微变,迅速凑到她的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梁司法佐,罗盘异动,鬼疫之气……就在此处,而且非常浓郁,离我们很近”
闻言,梁月眼神一凛。
她很清楚在这样人员密集的地方,如果将“鬼疫”二字公之于众,顷刻间便会引发难以控制的恐慌与骚乱,后果不堪设想。
她迅速锁定了柜台后正忙得团团转的掌柜,快步上前,不动声色地亮出了代表沛城司法佐身份的腰牌。
“掌柜的,司法办案,借一步说话。”
梁月严肃地说。
掌柜见到腰牌,先是一惊,正欲开口询问,异变突生。
“砰”地一声,一个年轻伙计连滚带爬地从通往后院的门帘处跌撞进来,还被门槛结结实实地绊了一跤,摔得狼狈不堪。
他顾不得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脸上毫无血色,指着后院方向,声音因极度惊慌而变得尖利无比。
“不好了!掌柜的!有、有个……有个鸟人!把咱家祖传的秘方给偷走啦!”
“鸟人?什么鸟人?!”
掌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气得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喊道:“哎呀!我的独家秘方!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啊!”
梁月见状,不由得心烦意乱地抬手捏了捏眉心。
本是休沐佳节,却被公务缠身已是不悦,追踪鬼疫至此,已是职责所在,却不想半路又杀出个偷窃秘方的“鸟人”,真是节外生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掌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梁月的衣袖,老泪纵横地恳求道:
“梁司法佐!您可一定要为小人做主啊!抓住那个天杀的小偷,拿回秘方!那可是小店的命根子啊!”
于公于私,身为沛城司法佐,梁月都无法对此事坐视不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烦躁,对掌柜和李安安使了个眼色:“去后院!”
一时间,掌柜也顾不得前堂的生意了,心急如焚地引着梁月和李安安快步穿过后门,直奔后院。
前堂的顾客们虽然不明所以,但“秘方被偷”、“鸟人”等只言片语已经足以引起骚动,尽管几个机灵的伙计极力安抚维持秩序,场面还是一度混乱。
本就好奇的周礼和曲娘对视一眼,趁着这片混乱,也悄无声息地溜到了通往后院的门口,想一探究竟。
后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怔。
那个窃取了配方的“鸟人”,竟然并未离去。他极其嚣张地屹立在不算高的院墙之上,身形在午后的阳光下在院子里投下一片阴影。
他穿着一身宽大飘逸、看似材质非凡的衣袍,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最令人惊异的是,他并无双臂,取而代之的是一对收拢在身侧的、覆盖着暗沉羽毛的巨大翅膀,羽翼边缘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他的下身也非人腿,而是一对强健有力、长满了浓密黑色羽毛的鸟类肢爪,锐利的趾爪牢牢扣抓着墙头的砖石。
也难怪那伙计会惊恐地称其为“鸟人”,除了躯干和头部尚存人形,他身体的其他部分,已然与一只巨大的猛禽无异。
更诡异的是,那本写着桂香斋祖传秘方的薄薄册子,此刻正凭空悬浮在鸟人的面前,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动着。
“原来如此……我已明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梁月、李安安、掌柜以及偷偷跟来的周礼和曲娘,一行人恰好踏入后院,与那墙头上的非人之物,形成了对峙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