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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指尖还残留着某种滑腻的触感，像攥住了一块浸了血的湿棉絮。
他站在一片混沌的暗夜里，脚下黏糊糊的，低头时，脚下东西正在蠕动——青灰色的皮肤裂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几只复眼在烂肉里徒劳地眨动，发出蝉鸣般的嘶嘶声。这是他被他怪物，长着獠牙拖着尾巴，此刻终于被他没了声息。
惊慌中瞥见血泊的倒影，那是唐沅棠的脸
可下一秒，倒影被打乱一点点拼凑出的轮廓——宽厚的肩膀，那如此熟悉的模样。
“爹……爹！”唐沅棠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怪物的脸正在成形，眉骨、鼻梁，最后是那双总带着笑意看他的眼睛。只是此刻，那双眼空洞地望着他，嘴角淌下的不是血，是浓稠的黑液。
“不……不……”唐沅棠踉跄着后退，手里的武器“哐当”落地。他明明杀的是怪物，怎么会是父亲？砸下去的闷响还在耳边回荡，每一下都像砸在他自己的头骨上。
他猛地捂住头，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我为什么……我为什么要杀了……杀了我的父亲”脚尖触到的温热和坚实让他反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灯走过来，昏黄的光晕里，母亲的脸温柔得像往常一样，她甚至还在笑
“妈！”唐沅棠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冲过去，几乎是扑进她怀里，“妈，不是我……我没……”
怀里的身体很暖，紧绷的神经刚要松弛，怀里的人却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像一缕烟。他低头，只看到自己的手臂穿过了母亲的身体，而她的身影正在消散，化作点点猩红，落在他的手上、衣襟上。
“妈？妈！”他疯狂地去抓，可抓到的只有一手黏腻的血。
腥甜的气息涌进鼻腔，他下意识舔了舔嘴角，尝到了同样的血腥味。
唐沅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血从他的指缝滴落，在脚下汇成小小的水洼，映出他扭曲的脸——嘴角挂着血沫。
“为什么……”他捶打着地面，指节磕出血来也浑然不觉，“为什么我……我，我吃了什么……”
“你吃了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唐沅棠猛地回头，看见一人蒙在阴影里正站在不远处，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脸上没有一丝血迹，眼神里的厌恶像淬了冰。
“你杀了疼爱你父亲，你亲手杀了他！”那人缓缓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神经上。
“不……不”唐沅棠摇着头心里万般的抗拒。
“你以为你吃了什么？你不觉得嘴里的血腥味很熟悉吗？那是与你血脉相连的母亲……”
“我没有！”唐沅棠嘶吼着反驳，却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怨怼，此刻正被一一剖开，血淋淋地摆在面前。
“你个畜牲！杀父食母！你要怎么去面对这些！？”
“不……我没有想过要害他们……是你！唐浅！是你害了他们！”唐沅棠撕心裂肺的喊着，上前抓住那人衣领。
“对……是我害了他们。”那人开口唐沅棠终于看清了样子心头一愣，那苦笑着的，狡猾的人——依旧是自己的样子。
“不会死，是诅咒。”
“是我害了他们……”
月光透过枝桠漏下来，在唐沅棠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猛地坐起身，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凉得发颤。
“呼——呼——”
梦里的血腥气还萦绕在鼻尖，父亲倒下的画面、母亲消散的触感、另一个“自己”冰冷的眼神……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在太阳穴上。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双手，指尖干干净净，没有黏腻的血，可那滑腻的触感仿佛刻进了骨头里，怎么也搓不掉。
捂住心口，唐沅棠皱眉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环顾四周，伙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鸟鸣——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可他总觉得脚下的草地随时会裂开，涌出梦里那片暗红的血。
惶恐像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踉跄着站起身，看见不远处有片河湾，水色清浅，映着天光。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在河岸边，双手伸进水里。
冰凉的河水瞬间裹住指尖，他用力搓洗着，一遍又一遍，直到指节发红发痛，才停下来。水面里映出他的脸，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活脱脱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他盯着水里的倒影，恍惚间又看到了梦里那个沾满血的自己，胃里一阵翻滚。想起梦中说的那番话烦躁涌了上来，唐沅棠咬牙一把打散了水中倒影“该死！”
水溅了一身，顺着发丝低下，眼中无神的唐沅棠走到河里试图让这烦躁的情绪冷静下来。
“‘他’说的对……我是该死……”
“唐……”
一个低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很轻，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紧绷的神经。
唐沅棠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夜雾里，盘尾站在几步外，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底的担忧藏不住，像这河湾的水，浅浅的，却看得清底。
“你怎么来了？”的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没散去的颤音。
“我……听到你梦里挣扎的声音……来看看。你，先回来。”
唐沅棠呼了口气上了岸，衣上带的水扫湿了脚边的草，他坐在河边，盘尾走到他身边盯着他良久。
“你在看什么？”唐沅棠低着头开口。
“你好像很烦躁，怎么了？”
“啊我只是……”唐沅棠咬了下嘴唇“我只是……梦到我的家人了。”
盘尾或多或少也听过唐沅棠曾经的事情，他的情感并不丰富，可现在看着唐沅棠如此消沉心里也不是滋味。
“是很好的家人吧。”盘尾试探的开口。
“嗯，是我对不起他们，他们一定很恨我。”
“抱歉……我不是很懂你现在的感觉。”盘尾脱下外衣擦拭着唐沅棠湿掉的头发“我没有家人，也不清楚你曾经的事情。”
“但是家人不应该是互相憎恨的……家人是为彼此着想的。”
此刻盘尾试图解释他所有积累的感情，他所认为的家人。
“就应该像……像我们这样。我们是朋友，是家人。你很好，家人是不会去责怪怨恨你的……我不想看到你这样，我心里很不舒服。”
“盘尾。”唐沅棠抬起头眼神缓和了许多轻笑着“你很少一次说那么多话哎。”
月光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盘尾肩头，将他周身的轮廓晕染得柔和了几分。
平日里总微微蹙着的眉舒展着，那双惯常覆着淡淡忧郁的眼睛，此刻盛着一汪清亮的光，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映着天边的月，也映着眼前的唐沅棠。
目光落下来时，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度，藏在月光的阴影里，比星子更柔和。
此夜或许也不那么喧嚣了。
……
这里春天晨雾来得汹涌，不是“吹面不寒杨柳风”那种，是潮的、闷的，雨水毫无征兆地泼下来，把道路泡成一片泛着黄沫的泥淖。路旁的野草却因此疯长，绿得发黑，带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
微光透过阴云，林明清端着罗盘，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成串滴落，砸在泥地里，溅起细小的坑。小桑抹了把脸，水珠混着长途奔波的疲惫，渗进眼角，有些刺痛“有发现吗？”
“痕迹到这里，淡了。”林明清蹲在道旁一丛被踩踏过的狼藉草茎前，此刻眉头拧着。
“喂喂，这次真的是唐浅吗？”徐生之嘟囔起，他们追了唐浅数天，盘尾也一直没有停歇，所经村镇早已数不清，也解决过数次的魔兽潮。
林明清停下脚步，罗盘失去了方向，唐沅棠上前问到“怎么？不动了？”
“是气息被雨水冲淡了吗？”小桑开口。
“不是淡了，”林明清开口，声音被雨声滤得有些冷硬，“是突然散了。”
“已经离开了吗？”唐沅棠上前追问“还是我的血不够了？”
“不清楚，但是只到这里。”林明清收起罗盘“这么说承花吔的消息是真的，只是线索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