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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卫的码头迎接了罗马的舰队,有关罗马使节到来的八百里加急文书,也于不久后抵达了北京。数日之后,正式的圣旨便送到了约翰尼斯的手中。
可以入京,可以觐见。随后约翰尼斯率领着使节团乘坐马车前往北京城。
深秋的北京,天高云淡,空气里带着一种清冽的寒意。街边的老槐树叶子落尽,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偶尔有几声鸦噪,给这座庞大而肃穆的都城添了几分萧瑟。
这是约翰尼斯第二次来到这里。
马车行驶在平坦的路上,车轮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透过车窗,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心中却不比第一次那般忐忑。
第一次,他是抱着朝贡称臣的心态来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一言不慎,就断绝了与这个东方帝国的一切联系。
而这一次,他怀揣着共治皇帝巴西尔的亲笔信,背负着一个更宏大的使命。他不再是一个初次和大明皇帝见面的使者,他要成为一个讲述者,一个重新定义罗马形象的人。他要让御座上那位东方的君主明白,大洋彼岸的罗马,并非一个前来乞求庇护的蕞尔小邦,而是一个拥有千年荣光、历经劫难而重生的古老帝国。
他们需要的不是恩赐,而是平等的交易。
车队在会同馆前停下,这里的官员早已接到通报,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随后罗马使节团就在这里住下等待大明皇帝的召见。
接下来的几天,约翰尼斯闭门不出,他与随行的几名核心船长、学者反复推敲着觐见时的每一个细节,将巴西尔临行前的所有嘱咐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觐见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还未亮,鸿胪寺的官员便前来引导。约翰尼斯换上了最郑重的使节礼服,胸前挂着一枚双头鹰徽章。他走出房门,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再一次踏上通往紫禁城的路,约翰尼斯的心情远比周遭的寒气更加沉重。他知道,今日在金銮殿上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罗马未来在东方的贸易网络的构建。
穿过一道道厚重的宫门,走过漫长的御道,两侧的汉白玉栏杆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当他最终踏入那座宏伟的大殿时,一股熟悉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物是人非。
大殿还是那座大殿,两旁文武百官的朝服也与记忆中别无二致,但御座上的人,已经换了。那个曾经让他感到深不可测、沉迷于丹药的嘉靖皇帝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为年轻,也更为陌生的面孔。
对于只来过一次的约翰尼斯而言,皇帝的更迭,就是这里物是人非的感觉的来源,上一次来大明只有大明皇帝的印象,其他官员他也没有了具体印象。
“罗马贡使约翰尼斯,觐见大明皇帝陛下!”
随着司礼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约翰尼斯收敛心神,走上前去。在殿中百官的注视下,他按照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东方礼节,双膝跪地,行三跪九叩之礼。
冰凉坚硬的金砖硌得膝盖生疼,但他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他清楚,在赢得尊重之前,首先要表现出足够的尊重。
“平身。”御座上传来一个相对温和的声音。
“谢伟大的东方皇帝。”
约翰尼斯站起身,从随从手中接过那个由黑胡桃木精心打造的木盒,双手高高捧起。
“陛下,这是我罗马共治皇帝巴西尔,致大明皇帝陛下的信函。此信本应呈交给先皇陛下,但天不假年,闻此噩耗,我等不胜哀悼。今日,只得将此信转呈于陛下。”
他的声音通过通译,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御座上的隆庆皇帝朱载坖示意了一下,身边一个太监立刻迈着小碎步走下皇座,从约翰尼斯手中接过木盒,转身呈了上去。
隆庆皇帝没有丝毫犹豫,当着满朝文武和约翰尼斯的面,亲自打开了木盒,取出了里面那封用希腊文和汉字写就的信。
一时间,大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御座上那位九五之尊。约翰尼斯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数十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朱载坖看得非常仔细,尤其是那份汉字写就的信稿。他的手指缓缓拂过纸面,似乎在感受那来自万里之外的笔触。
许久,他才将信纸放下,抬起了头。
“信中所言,你罗马的君主不久前也驾崩了。而回信之人,自称‘共治皇帝’。”朱载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威严,“朕想知道,这‘共治皇帝’,与我朝之太子,有何异同?当真如信中所言,有辅政之实权?”
来了。第一个问题,正中靶心。
约翰尼斯心中一定,这正是巴西尔皇子预料到的关键。
“回陛下,”约翰尼斯躬身回答,言辞清晰,“我罗马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与贵国一样,亦称皇帝,我们称之为‘巴西琉斯’。而‘共治皇帝’之位,确有实权。”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将那段早已烂熟于心的历史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