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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每年烧掉的旧档不知多少。虫蛀、水浸、走火,什么都有。”
纪慕白点头。
“韩先生说得在理。”
他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拿过桌上的空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
“只是架阁库景和十九年的失火记录里,烧的是北三柜。那批旧甲副本却该收在军器类的南二柜。火若有腿,倒也走得挺远。”
韩升的脸色沉了。
“你既然都知道,还来问我做什么?”
“我知道的只是火烧错了柜子。”
纪慕白端起茶闻了闻,没有喝。
“至于是谁先把东西取出来,又是谁命人销毁,我还得请教韩先生。”
韩升冷笑。
“纪大公子跑惯了商路,应当知道,买消息要有买消息的规矩。”
“多少?”
“五百两。”
纪慕白没有露出惊讶,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算盘,放在桌上。
素秋看了他一眼。
他居然真带了算盘。
“可以。”
韩升神情微松。
纪慕白拨了两下珠子。
“不过韩先生眼下被人盯着。五百两给了你,保命的护卫每日十两,藏身的院子每日五两,吃喝算一两。若要送出京,每过一道关卡另算二十两。”
算盘珠噼啪响了一阵。
“照眼下的情形,五百两约莫够你活二十日。二十日以后,还得倒欠我。”
韩升盯着他。
纪慕白将算盘推过去。
“韩先生自己算也行。”
“你拿我当生意谈?”
“您先拿自己当生意卖的。”
韩升面色难看。
窗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素秋用鞋尖碰了碰墙角那只炭盆。
一角没有烧尽的纸从灰中翻出来,上面只余下半道朱线。
“兵部架阁库的档纸,四边都有朱栏。”
她终于开口。
“韩先生昨夜还烧过一回。看来来找你的人,不只我们。”
韩升下意识看向门外。
素秋已经走到后门边,伸手在门闩上抹了一下。指腹沾上一点新鲜木屑。
“后门的闩有人撬过。”
韩升脸上的强硬终于裂开。
“你们能保我多久?”
纪慕白收起算盘。
“先看你手里的东西值多久。”
韩升沉默许久,起身走到里屋。
素秋没有跟进去,只向纪慕白递了个眼色。
纪慕白微不可察地点头。
片刻后,韩升抱着一只旧木匣出来。木匣没有锁,边角被摩挲得发亮。
他没有立刻交出,只把手按在盖上。
“当年上头让我将那份副本调出南二柜,单独送去军器司。我觉得不对,便趁着誊目录时抄了几行。”
“原件呢?”
“第二日便没了。”
“谁来取的?”
韩升嘴唇动了动。
“那人的脸我不认识,只认得他带来的调档手令。手令上有军器司的朱记,兵部尚书房的人也打过招呼。”
这已经不是一个小书吏能办成的事。
韩升将木匣推过来。
纪慕白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巴掌大的残纸,纸已经泛黄,边缘还带着被火燎过的卷痕。
字迹细小,却仍能辨认。
景和十九年九月。
朔州报废旧甲六车。
接收地,平州东炉。
甲字十七号。
最后一行只剩半枚模糊的红印。
纪慕白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素秋站在他身侧,将那几行字看了一遍。
“这张纸能证明什么?”
韩升道:“单凭它什么也证明不了。它只是目录底稿,不是正式副本。”
“但能告诉我们正式记录该去哪里找。”
纪慕白将残稿收进内袋。
“平州东炉。”
韩升仍按着木匣。
“银子呢?”
纪慕白拿出十二两放在桌上。
韩升瞪着他。
“我说五百两!”
“这张纸眼下只值十二两。”
纪慕白把银子往他面前一推。
“剩下那四百八十八两,算你这条命的定金。”
韩升声音陡然拔高:
“纪慕白!”
“声音小些。”素秋走到窗边,拨开一线窗缝。
街对面卖芝麻糖的小贩已经不见了,担子却还留在墙下。
她放下窗帘。
“来不及争银子了!”
韩升脸色一白。
纪慕白拿起桌上那只紫砂壶,塞进他怀里。
“值钱的带上。剩下的别管。”
“去哪儿?”
“先去你欠我三百两的地方住着。”
韩升还没听明白,素秋已经打开后门。
门外是一条极窄的巷道。
巷口停着他们方才乘来的骡车,装旧布的车厢
纪慕白让韩升先进去。
韩升抱着紫砂壶钻进夹层时,嘴里还在骂十二两太少。
素秋将木板合上,忽然问:“那壶很值钱?”
纪慕白扫了一眼。
“假的。”
夹层里的骂声顿时停了。
纪慕白跳上车辕,接过缰绳。
素秋坐到另一边,仍在留意身后的巷口。
骡车慢慢驶出常乐坊。
走到街角时,一道灰影从屋檐后闪过。
纪慕白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有人跟。”
素秋将车边垂下来的旧布往上扯了一点,正好挡住夹层的缝隙。
“我看见了。”
她的手按在腰间短匕上。
纪慕白扬起鞭子,脸上重新有了笑。
“那便让他多跟两条街。”
马车驶入沉沉夜色。
车轮碾过青石。
藏在纪慕白衣襟里的那张残稿,随着颠簸轻轻动了一下。
甲字十七号。
他们总算不再只追着一道影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