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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这两日,比菜市还热闹。
胡知谦坐在案后,听三个原告轮流回话。
第一户说,自家屋舍被烧,祖传房契也险些毁在火里。
胡知谦让人把房契呈上来。
那人递得很快。
快得像早就等着这一问。
胡知谦翻开看了两眼,问:“这房子何时过到你名下?”
那人答:“祖上传下来的。”
“祖上?”胡知谦把房契往案上一放,“上个月初九才过户,你祖上活得倒近。”
堂下一静。
书吏没忍住,笔尖一歪,险些在纸上洇出一团墨。
第二户说,镇国夫人带人闯进货栈时,他亲眼所见。
胡知谦问:“你站在哪里?”
“货栈东门。”
“东门外有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
“有……有一口井。”
胡知谦看向师爷。
师爷翻出白沙渡图册。
“回大人,东门外无井,只有一座废棚。井在西侧,已封了三年。”
堂下的人额上见了汗。
第三户哭得最厉害。
那妇人说自己孩子受了惊,夜里一直发热。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话却始终围着镇国夫人如何仗势欺人打转。
胡知谦听完,只问了一句:“孩子叫什么?”
妇人哭声一滞。
她旁边的男人立刻道:“叫阿宝。”
妇人也赶紧点头。
胡知谦看着手里的户籍册。
“你家户籍上,没有孩子。”
妇人脸色白了。
胡知谦把册子合上。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几个所谓苦主,不是没有受过损,而是压根没把自己的事说清。有人替他们备好了委屈,也备好了说辞。可假的东西背得再熟,一问到日子、门向、户籍,便处处露缝。
师爷低声道:“大人,还往镇国夫人身上办吗?”
胡知谦看了他一眼。
“按律办。”
师爷立刻低头。
这三个字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按律办,便是谁造假,办谁。
胡知谦刚放下户籍册,堂外一名差役便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大人,白沙渡下游的河汊里,浮上来一具尸首。”
胡知谦皱眉。
“浮尸报地保,验明正身,按例收殓。这也要禀到堂上?”
差役咽了口唾沫。
“尸首怀里揣着半枚泡烂的木牌,地保瞧着像官宦人家的腰牌,不敢擅动。又看那身衣裳料子极好,怕……怕是哪位大人,才赶来禀报。”
胡知谦皱眉。
“牌上可有字?”
“泡得狠了,只认得出一个‘兵’字。”
堂下三个原告齐齐变了脸色。
胡知谦盯着差役看了两息,起身。
“带路。”
走到堂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户人。
“状要撤,可以。人先留在府衙。”
他声音不高。
“谁教你们告的,说清楚了再走。”
河汊在白沙渡下游三里。
芦苇割过一茬,滩上泥泞。尸首已经抬到滩头,用草席半盖着。
胡知谦到时,大理寺的人已经先到了。
汪茂妻儿安置在白沙渡左近,大理寺在渡口一直留着人。地保报官的路上,留守的寺吏便先一步递了信。
裴璟渊站在滩边,官服下摆沾了泥,不知来了多久。
胡知谦拱手。
“裴大人。”
裴璟渊摊开手心。
半枚木牌躺在里面,泡得发乌胀裂,边缘的漆皮卷了起来。“兵部”二字只剩上半截,底下依稀还有个“马”字的一横一竖。
“马延的案子在大理寺。”他道,“牌既然指着他,本官就该来。”
胡知谦心头一沉。
他没有再问,只示意仵作揭开草席。
尸身在水里泡得发胀,面目已经辨不出了。身量与马延相仿,穿一件靛青暗纹的直裰,腰间还系着半旧的绦带。
马府管家被带来认过,跪在旁边,哭着说这是老爷惯常家居穿的那件。
裴璟渊问:“能认的只有衣裳?”
仵作道:“面目全非,牙也碎了几颗。回大人,眼下只能认衣裳。”
“下水几日?”
仵作蹲下去,翻看指端与皮肉,又掐了掐尸身。
“四五日,多不过六日。”
裴璟渊没有说话。
胡知谦在旁边也算出了不对。
马延是二十日前夜里从府中消失的。
若这尸首是他,那他失踪之后,至少还在别处待了十几日。
裴璟渊蹲下身,提起尸首的右手看了看。
那只手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有一层旧茧,茧的位置偏外。
他放下手,起身。
“马延做了十几年的官,是握笔的手。”
仵作低头看了一眼,忙道:“大人明鉴。这双手,倒像是撑船拉纤的手。”
胡知谦看向那具尸首。
“那这人——”
裴璟渊没有让他把后半句说完。
“照无名尸收殓。”
他看向寺吏。
“衣裳、绦带、腰牌残片,单独封存。案卷里不许写马延的名字。”
他顿了顿。
“对外也不许说。”
胡知谦看了他一眼,明白了。
案卷上若写下“马延已死”,这条证人线便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