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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毅听到嬴政问起烧水之事,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回陛下,有了蜂窝煤,柴薪确实不再是难事。”
“各家土炕的火膛上整日温着一瓦罐开水,在屋里的时候,百姓们倒也听话,都喝烧开的水。”
“难就难在白日里下地干活,或是去修整河道水渠的时候。”
嬴政没有打断,静静听着。
蒙毅将在咸阳县看到的实情细细道来。
“属官在渭水北岸的田间暗访时发现,农夫们下地干活,带去的一竹筒开水不到半个时辰就喝光了。”
“等干活干得满头大汗、渴得嗓子眼冒烟时,他们根本懒得跑回几里外的村子里去装开水。”
“趁着里正和亭长不注意,趴在田埂边的灌溉水渠里,或是直接凑到井口摇起生水就往肚子里灌。”
“亭长抓住了几个,按律罚他们去清理公用茅厕。”
“结果那些农夫一边掏粪一边嘟囔,说自己祖祖辈辈喝河里的生水长大的,身子骨硬朗得很。”
“反倒是喝了烧开的水觉得嘴里寡淡无味,下地都没力气。”
说到这里,蒙毅抬头看了一眼嬴政的脸色,低声接着往下说。
“所以陛下,属官们走了一圈下来,发现底下的县令、乡啬夫和里正,因为怕丢官罢爵、怕连坐挖渠,执行律令时确实不敢有半点怠慢。”
“甚至可以说是层层加码,雷厉风行。”
“可正因为逼得太紧,而百姓们又实在改不掉几十年传下来的习性,如今咸阳周边的村落里,全是里正拿着木棍在村头盯着人喝水、盯着人去下风口如厕的荒唐景象。”
蒙毅停了一下。
“百姓们嘴上不敢抗拒秦律,但心里头全都觉得这是朝廷闲着没事干,特意立了个新规矩来折腾他们。”
“阳奉阴违之事,比比皆是。”
蒙毅说完,便垂下头,静静等待着嬴政的决断。
......
但在听到这种现象之后,嬴政并没有发火。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缓步走到殿内。
蒙毅方才说的那些事,其实全在嬴政的预料之中。
当年在六国故地推行书同文,又搞车同轨和统一度量衡时,嬴政见过的抵触比这激烈百倍。
当年六国的百姓用惯了各自的布币和刀币,骤然换成秦半两,也是满腹牢骚。
六国的工匠用惯了各自的尺寸,改用秦尺时,甚至有人宁可砸了吃饭的家伙。
嬴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蒙毅,声音不高。
“商君变法之时,尚且有秦人哭闹不休,何况是要改掉天下人几百年喝生水、随处倾倒秽物的顽习。”
“孙玉函是个医者,她只知细菌与疫源。”
“底下的里正是帮粗鄙胥吏,他们只知挥舞木棍保住自己的差事。”
“这两头撞在一起,底下要是不出乱子,那才叫怪事。”
蒙毅躬身请示。
“陛下所言极是。”
“只是如今关中各县才刚刚推行两日便已如此,若是任由里正们这般靠强逼硬堵下去,一旦过了风头,文吏抽查的空档,百姓必定又会故态复萌。”
“届时这《防疫律》在乡里,怕是真的会变成一场猫捉老鼠的闹剧。”
“不知陛下以为,当如何化解底下这股抵触之气?”
嬴政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
嬴政看向案角那册《本土量产药物制备规范》,手指在封皮上重重一按。
“百姓之所以抵触,是因为疫病尚未爆发,他们没看到死人,只看到了眼前的麻烦。”
“跟一群连字都不识几个的农夫讲什么肉眼看不见的细菌,讲什么饮水污染他们根本听不懂。”
嬴政眯起眼睛。
“他们只认切切实实落在手里的利害。”
蒙毅抬头看过去。
“陛下的意思是......”
“其一,解决田间饮水之困。”
嬴政没有半点迟疑,直接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