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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尔,你错在用审计师的思维考虑问题。
"塞恩打断了他。
他把笔扔在桌上。
"如果我们隐瞒数据,那是欺诈。但我没有隐瞒。我把所有的原始数据都放在了DataRoo里。他们要看,全都在那里。但你告诉我,一个只有三十个小时尽调时间的团队,面对一千页没有索引的原始Excel表格,他们能看出什么名堂?
"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他们什么都看不出。
"
弗莱明低声说,
"他们只能看到一堆数字。他们根本来不及给这些复杂的结构化产品重新定价。
"
"正是如此。
"
塞恩靠回椅背上,
"在三十个小时里,他们只会看他们想看的东西——那些能支撑他们收购决定的好消息。而对于那些坏消息,他们会因为时间不够而选择性地相信我们的口头解释。
"
"这还不够,约翰。
"
克拉格依然很谨慎,
"刘易斯的风控官一定会问我们第四季度的预期。他们不是瞎子。雷曼如果倒了,我们的CDO组合肯定会面临进一步的巨额减值。他们会问这个减值具体是多少。
"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也是美林目前最大的定时炸弹,因为这个尚未被计算出来的数字可能高达上百亿美元,甚至更多。
塞恩看着克拉格,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内尔,作为CFO,你现在能给我一个精确到十亿美元以内的第四季度减值预期吗?
"
"不能。市场每小时都在变。现在估出来的数字没有任何意义。
"
"很好。
"塞恩笑了,
"如果他们问,你也是这个答案。告诉他们:'市场环境极端波动,我们无法给出精确的第四季度预测'。但你同时要给他们另一个数字。
"
"什么数字?
"
"过去三个季度,我们已经计提了将近四百亿美元的减值,对吧?
"
"是的。
"
"你看着他们的眼睛,告诉他们这四百亿。你要让他们感觉到,你因为这四百亿非常痛苦。然后你用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对资产负债表进行了极其严酷的清洗。最坏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
克拉格的喉结滚了一下。
"约翰,这不是事实陈述,这只是一种……情绪引导。
"
"这叫商业预判。
"
塞恩纠正他,
"在法律上,没有人能因为一个在当时听起来合理的'预判'而起诉你欺诈。我们告诉了他们过去亏了多少,我们给了他们所有目前可用的数据,我们只是对未来表示了适度的乐观。如果未来证明我们错了,那是市场的错,不是我们的错。
"
弗莱明深吸了一口气。他终于明白了塞恩的整个局。
这不仅仅是一场商业谈判。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战。
用一万六千名经纪人的诱惑去激发刘易斯的贪婪;用雷曼即将倒闭的恐惧去压缩尽调的时间;用两千页的数据海去淹没风控团队的理智;最后,用一个
"最坏时刻已过
"的模糊预判,去安抚他们最后的一丝疑虑。
"去准备吧。
"
塞恩看了看手表,
"五点半之前,我要看到DataRoo的第一版。晚上七点,我们出发去四季酒店。
"
克拉格和弗莱明站了起来。
在他们即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塞恩突然叫住了他们。
"还有一件事。
"
两人回过头。
塞恩站在办公桌后,双手撑着桌面。办公室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在和美国银行的人谈判时,记住一点。我们不是在求他们买一个即将破产的投行。我们是在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成为全美第一金融帝国的机会。
"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自信。
"姿态要高。如果他们在某些细节上纠缠不清,直接告诉他们:'雷曼那边马上就要出结果了,如果你们不签,明天早上这笔交易就不存在了。'
"
"明白。
"弗莱明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塞恩独自站在办公室里。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曼哈顿天际线。
在那边,在自由街33号的会议室里,理查德·富尔德的帝国正在被一群愤怒的同行们一寸一寸地撕碎。
而在这里,约翰·塞恩正在为一个即将死去的帝国,精心挑选一件最华丽的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