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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大厅里没有人喊叫,这不像是电影里那种疯狂的场面。
但实际上,这种安静比疯狂更可怕。
几百个交易终端前坐着几百个人,所有人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大厅正前方的巨型LED屏幕。屏幕上的数字全是绿油油的。
满屏的绿。像一片被霜冻击杀的麦田。
上证指数从2007年10月的6124点,那个让全国人都觉得自已是股神的历史最高点,一路跌到了现在的2100点。
跌了百分之六十五。
十一个月,三分之二的财富蒸发了。
散户们已经从最初的震惊、愤怒、否认,走过了漫长的讨价还价阶段(
"跌到3000点一定会反弹
"
"国家队会救市的
"
"奥运会之前一定会涨
"),现在停留在了一种麻木的绝望中。
他们以为已经到底了。
2100点。还能再跌到哪里去?总不能跌到零吧?
然后,在9月8日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彭博社的快讯传到了中国——
雷曼兄弟,全球第四大投资银行,宣布申请破产保护。
对于上海交易大厅里的大部分人来说,
"雷曼兄弟
"这四个字并不比
"贝尔斯登
"或者
"美林
"更有实感。
那是大洋彼岸的事情。是华尔街的事情。和他们手里被套了百分之六十的中石油、万科、招行有什么关系?
但市场不需要他们理解,市场只需要一个信号,一个
"还可以更糟
"的信号。
上证指数在下午一点到一点半之间,又跌了四十七个点。
收盘:2049点。日跌幅2.97%。
这个数字本身看起来不算太恐怖。但对于那些已经在6124点满仓买入、一路扛到2100点还在幻想
"只要不割肉就不算亏
"的几千万中国散户来说——
今天让他们又一次意识到:也许没有底。你以为的底从来不是底。
在无数个城市的无数间出租屋和营业厅里,有人关掉了电脑屏幕,盯着天花板发呆。
有人拿起手机给家里打电话,说
"那笔钱可能回不来了
"。有人在论坛上发了最后一条帖子:
"再见了各位。这辈子再也不碰股票了。
"
当然,那些退出的人几个月后会感到庆幸,因为最坏的时刻还远远没有到来。
东京。日本东京证券交易所。
北京时间下午一点。东京时间下午两点。
日经225指数在雷曼消息传出后的四十五分钟内暴跌超过三百点。从12400点附近直落到12100点以下。跌幅接近3%。
在东京的交易大厅里,那些经历过1990年泡沫崩盘的老交易员们,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一种
"我就知道
"的宿命感。
十八年前,日经指数从39000点跌到了14000点。整整一代日本人的财富化为乌有。十八年后,指数依然只有当年高点的三分之一。
现在,美国佬终于也尝到了这个滋味。
一个五十多岁的高级交易员站在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皇居方向的天际线。他的助理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部长,我们需要调整头寸吗?
"
他没有回头。
"你见过雪崩吗?
"他用日语轻声说,
"雪崩开始之后,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确认自已不在山坡上。
"
首尔。汝矣岛。韩国交易所。
北京时间下午一点十五分。首尔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
KOSPI(韩国综合指数)在午盘结束前的最后一个小时内暴跌4.2%。
金融板块领跌。韩国国内的几家银行,包括韩国发展银行(KDB)的股价全部触及跌停板。
在首尔汝矣岛的FSC(韩国金融监管委员会)大楼里,全光宇坐在他的办公室中,看着电脑屏幕上韩国银行股那一片惨绿。
他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秘书敲门走进来:
"委员长,彭博社和路透社的记者都在打电话来。他们想请您评论雷曼破产以及您上周六的声明。
"
"不接。
"全光宇说。
"但是——
"
"不接。
"
秘书退出去了。
全光宇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看着窗外汝矣岛的天际线,然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已经被翻了很多遍的远星资本公开信复印件。
他想起了那天下午三点的新闻发布会。他想起了自已对着镜头说的那句话——
"收购全球性投行的行动,应当由具备充分风险承受能力的私人部门来主导
"。
如果他当时没有说那句话,KDB会不会已经花了几十亿美元买下了雷曼的一部分?
如果他让那笔交易通过了,此刻KDB的资产负债表上会多出一个几十亿美元的黑洞。那些钱是韩国国民的钱。
全光宇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绿茶。
他做对了。
做对一件事的代价是,你必须永远独自承受
"如果我错了呢
"这个问题的重量。
直到历史给出最终的答案。
而他是幸运的,因为今天历史就给出了答案。
全光宇放下茶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朴室长吗?把我们上周准备的那份'系统性风险应急预案'拿过来。今天晚上加个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