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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朕借钱打仗。
保州城北,征北行在。
行在的帘子被人从里头一把掀开。
赵似大步走了出来。
日头正悬在中天,刺眼的日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将他的影子压成脚下短短一截黑影o
梁从政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方才拟好的那道圣旨,墨迹未乾。
看
帐外侍立的御前班直与亲卫们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赵似没有看他们。
他站在帐门口,目光扫过营中层层叠叠的旌旗与营帐,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速传随行百官。即刻来行在议事。”
左右班直侍卫闻言,齐齐抱拳,甲胄叶片撞出一片闷响。
“喏!”
数名亲卫翻身上马,分头往营中各处驰去。
马蹄踏在乾燥的黄土上,溅起几缕烟尘,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散得飞快。
不过两刻钟。
营中各处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随行文武陆续赶到。
最先到的是蔡京,他本就住在帅帐左近的一顶小帐里,听闻传召,连官帽都来不及正一正便赶了过来。
随后是户部尚书虞策,这位六十出头的老尚书走得急了些,额上已沁出了一层细汗。
再往后是礼部侍郎徐彦明丶兵部郎中丶度支郎中丶太常少卿————以及几个随军参赞的翰林学士。
武将那边,王崇俨丶狄带着几个军都指挥使大步流星地赶到。
曹诵最后到,他方才正在营西马场亲自盯着换马,一身甲胄上还沾着马汗。
众人齐聚行在。
赵似站在行军案后,双手撑着案沿。
“诸位爱卿应该都知道了。”
“应州,拿下了。”
“寰州也快了。城中断粮,不过是这几日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朕已给姚麟下了旨意。让他相机行事,将云州一并拿下。”
话音落下,空地上骤然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马厩里传来的马嘶声,和营栅外头巡卒换岗时甲片碰撞的脆响。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官家。”
户部尚书虞策往前踏了一步。
“臣————”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赵似直接抬起手,打断了他。
虞策的话头被硬生生截在半空,老尚书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赵似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却未到眼底。
“粮食不够。是不是?”
虞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他没有说话,可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粮食不够,”赵似替他说了下去,“便继续从南方调。”
虞策终于忍不住了。
他抢前一步,声音急促了几分:“官家!南方各路的粮草已调了三波了。”
“江东丶两浙丶荆湖,各州县的常平仓已见了底。”
“淮南的漕船还在运河上,最快也得半个月才能到河北。若再调————”
“朕说了。”
赵似又抬起手。
“不够,就从江南西路,福建路,广南东路,广南西路调。”
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虞策立在原地,那脸上,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赵似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在场的所有文臣。
“调不出粮,便借钱买。”
借钱。
这两个字从天子口中说出来,让在场的文官们齐齐变了脸色。
赵似像是没有看见那些脸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朕的意思是,向商人借。”
他伸出一根手指。
“今天借他们十贯钱。明年这个时候,朕还他十一贯。”
“签字画押,立字据。朕用印玺盖。”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众人。
“朕说的话,盖了天子玺印的字据,诸位觉得,商人信还是不信?”
没有人回答。
文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
借钱筹饷。
这在大宋立国一百四十年来,是闻所未闻的事。
朝廷缺钱,向来只有两条路:一是加税,二是发交子。
向商人借钱?
还是天子亲自开口借?
这成何体统?
礼部侍郎徐彦明终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官家。臣有本奏。”
赵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是一瓢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讲。”
徐彦明深吸了一口气。
“官家。天子者,受命于天,代天牧民。天子之体,在于威仪,在于法度,在于————
”
“不要跟朕说礼制。”
赵似往前走了一步。
“朕不加征。”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不劳百姓。”
又伸出第二根。
“朕借钱。将军费补上。”
第三根手指竖了起来。
“为的是什么?”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
那声音在营地上空炸开,震得近处几匹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为的是拿回我汉人旧土。”
整个行在鸦雀无声。
赵似看着眼前这些面孔。
这些文臣,这些武将,这些在大宋的官场上浸淫了半辈子的面孔。
有人惊愕,有人惶恐,有人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也有人眼中正燃着一簇光。
他缓缓将三根手指攥成了拳头。
“此事无需再议。”
他转过身,面朝梁从政。
“从政。”
梁从政早已趋前一步,躬身待命:“臣在。”
“你持朕手敕,命皇城司配合虞尚书处理此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帛,随手铺在行军案上,提起笔来。
笔尖在帛上只停了一息,便刷刷地写了下去。
他写得极快,几乎是一气呵成,写完后将笔一搁,从腰间解下那枚随身的小玺,在唇边呵了口热气,稳稳地盖了下去。
他将帛书拎起来,吹了吹墨迹,递到梁从政手中。
“借钱,也要借得人家心甘情愿。”
梁从政双手接过,腰弯得更低了。
赵似又道:“若有地方官员强借丶逼借丶藉此渔利者。”
他顿了顿。
“可军法从事。”
军法从事。
赵似将笔搁下,转过身,面朝众臣。
“诸卿。”
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若云州丶朔州丶寰州丶新州丶蔚州丶武州丶妫州这七个州,此番能拿回来。”
他伸出手,指了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便是功臣。”
“史书会记下来。记下朕带着你们,共同拿回了这片丢失了上百年的土地。”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抬起头望着天上的云。
“望诸位,想明白。”
“是要当功臣。”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还是要当,阻挡汉土回归的罪臣。”
那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后背都微微发凉。
罪臣。
不是寻常的罪臣,是阻挡汉土回归的罪臣。
这两个字若是被记在史书上,那便是千秋万世都洗不掉的污名。
子孙后代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赵似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