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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官道的密林里。

陈勋按刀立在树影下，对着身侧不远处的一名年轻死士招了招手。

“虎，过来。”

那年轻死士大步上前。

他年方十八，身形不算魁梧，却极为精悍，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狼。

他甲胄外披着一件粗布罩衫，整个人利得没有一丝赘肉。

此人名叫罗虎，是陈勋在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孤儿，也是陈勋精挑细选、视作接班人的听风团后起之秀。

“头儿。”

罗虎抱拳，声音沉稳。

“带上十个兄弟，护送顾姐和这丫鬟去宣府。”

陈勋拍了拍罗虎的肩膀，压低声音，面色严峻：

“京城这边，徐有贞的人漏了网，很快就会惊动兵部。走道，莫要走居庸关。沿途听风网的驿站会接应你们。记住，顾姐若少了一根头发，你便提头来见！”

“请头儿放心！”

罗虎神情一肃，沉声应道。

他转过身，走向正将马匹牵过来的顾清漪主仆，微微躬身：

“顾姐，在下罗虎，奉命护送两位北上。路途遥远，还请姐上马。”

顾清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少年的年纪看着与自己相仿，但眼神却冷得可怕，身上隐隐还带着方才杀人时留下的血腥气。

“有劳了。”

顾清漪也是刚烈女子，此时并不矫情，一踩马镫，翻身上马。

一旁的绣娘则有些战战兢兢，看都不敢看罗虎，在另一名死士的搀扶下，勉强爬上了马背。

“出发！”

罗虎翻身上马，低喝一声。

十余骑黑影在夜色掩护下，瞬间化作一阵马蹄声，向着北方的荒野疾驰而去。

一连数日。

一行人晓行夜宿，专走荒无人烟的山路道。

顾清漪自幼在京城长大，何曾受过这等颠簸？

但她一路上硬是咬着牙，没喊过一声苦。

每到歇脚时，她的目光总会在队伍最前方的罗虎身上。

这个叫罗虎的少年，一路上表现得太不像个十八岁的人了。

吃饭、喂马、看地图、布置暗哨。

他做每一件事都极有条理，且沉闷得像一块石头，除了必要的军令，对顾清漪和绣娘两人绝不多半个字。

第四日傍晚，太行山脉北段的一处乱石岗。

夕阳将西面的山峰勾勒出一片狰狞的剪影。

战马需要饮水，众人停下歇息。

顾清漪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缓步走到正在用刀削木头的罗虎身边。

“罗将军。”

罗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起身抱拳：

“顾姐有何吩咐？您叫我虎就行。”

“吩咐谈不上。”

顾清漪坐在一块干净的青石上，明眸微转，带着几分试探：

“本姑娘只是有些好奇。你们守夜营的兵，个个都像你和陈团长这般，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吗？”

罗虎摇了摇头，言语简洁：

“头儿是头儿，我是我。守夜营，只杀该杀之人。”

“该杀之人？”

顾清漪冷笑了一声，话锋凌厉：

“在你们眼里，谁是该杀之人？朝廷的官军？还是内阁的首辅？你们秦侯爷在宣府拥兵自重，在江南抄家灭族，闹得天下大乱。我哥哥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如今却被他逼得投了宣府。本姑娘倒是想问问，你们那位秦烈侯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暴虐之人？竟能让你们这般死心塌地？”

听到顾清漪直呼秦烈的名字，并称其为“暴虐之人”，四周驻守的几名死士脸色顿时一冷，右手齐齐按向了腰间的窄刃。

顾清漪却毫无惧色，挺起胸膛直视着他们。

她这是故意激怒他们，她想试试这群守夜士卒在秦烈手下究竟是何成色。

罗虎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下。

他看着顾清漪，眼神依旧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片刻，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侯爷能让百姓像人一样活。”

顾清漪一愣。

她原本以为这少年会反驳，或者会用各种大义来为秦烈开脱，却没想到是这么一句大白话。

“像人一样活？”

顾清漪回过神来，脸上浮现出一抹不以为然的‘讥讽’：

“天下谁不是人？朝廷有王法，天子有仁德。秦烈无君无父，割据一方，乃是天下公认的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割据边关，民不聊生，何谈让百姓像人一样活？简直一派胡言！”

罗虎听完，并没有动怒。

他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眼神里闪过冷漠与讥讽。

那不是针对顾清漪的，而是针对她口中的“朝廷”和“天子”。

“姐是贵人，不懂。”

罗虎收回目光，继续低下头削手里的木头，声音毫无起伏：

“属下不再辩解。姐到了宣府，自然明白。”

“你——”

顾清漪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顿时气结，看样子从这个领队嘴里套不出什么来。

她一跺脚，转过身走回了绣娘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