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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回答他,但说不出话。
“七十年,我一个人过了七十年。好不容易有人看见我了,好不容易有人跟我说话了,好不容易有人抱着我睡了。姐姐不能死。”
你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你手上。凉的。不是他的手,是别的什么。你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他在哭。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你手上,凉的。
他愣住了,伸手摸自己的脸,摸到湿的。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上的泪,又看着你。
“姐姐,我会哭了。”
你看着他,看着他灰紫色的眼睛里的泪光,看着他淡紫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无措。你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湿的。
“傻瓜。”你说。
他扑在你身上,抱着你,哭着。哭得像个孩子。你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凉的,但很暖。
后来他哭累了,趴在你旁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你的手,凉的。你看着他的睡脸,看着他睫毛上还没干的泪,看着他微微张着的嘴唇。你忽然想,这一辈子,值了。
四十六年。你从二十五岁走到六十六岁。
他没有变过。还是十七岁少年的模样,还是灰紫色的眼睛,一头及肩的妹妹头,还是低低的体温,还是那么多话。
你的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走路慢了,记性差了。他还是那样,站在你旁边,絮絮叨叨地说。
姐姐你今天吃药了吗。姐姐你饿不饿。姐姐你看外面的云。姐姐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用手机照我,我觉得好亮。
你都记得。或者说,大部分都记得。有时候你会忘了一些事。比如钥匙放在哪儿,比如今天星期几,比如刚才想说什么。但他总在你旁边,一遍一遍提醒你。
钥匙在门口的篮子里。今天星期叁。你刚才想说,想吃橘子。你怎么知道?你问。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因为我听得见你在想什么呀。”
骗人。你也笑了。但你知道,他只是太了解你了。
五十五岁那年,你开始想以后的事。那天你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树。他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看见一只鸟,那只鸟长得特别奇怪,羽毛是蓝色的,他从来没见过。
你听着,忽然问:“烬,我老了以后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我要是动不了了,怎么办?”
“我照顾你。”他说,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要是一直不会老呢?”
他看着你,不明白你在问什么。
“我死了以后呢?你怎么办?”
他愣住了。灰紫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
你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
“没想过?”
“想过。想不出来。”
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不想了。”
他点点头,又继续说那只蓝色的鸟。但你看见他低着头的时候,手指攥着衣角,攥了很久。
那天你从医院回来,手里攥着一张诊断书。阿兹海默。中期。
你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你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么活泼。
“姐姐,你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呀!”
你回过头,他站在那儿,围着围裙,他已经变成大厨了。
他笑着,但笑得很小心。他看见你手里的纸了。
“烬,过来坐。”
他走过来,在你旁边坐下。你把手里的纸给他看。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姐姐,我会一直记得你。”
你看着他。
“你忘了的事,我都记得。你忘了的人,我也记得。你把自己弄丢了,我会帮你找回来。”
你感受着他的温度,缓慢的摇头,眼泪就流了下来:“可我最后会连你也忘了。”
“我会忘了…你对我的爱…”
你什么都能接受,接受时不时就头疼的脑子,接受牙疼的你受不了的牙齿,接受你软而无力的腿脚走路变慢,接受那种从骨子里蔓延的疼。
你一路走来那么不容易,你终于遇见了只有你才能看见的人,眼里只有你的人,时间怎么能过的这么快,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么对你?
终于,终于有人爱你了。
不会因为你的模样而看不起你,不会因为你的身材而瞧不上你,不会因为你的工作,你的收益而拒绝你,不会把你当盘菜指指点点,更不会离开你,对你恶语相向。
甚至这个人——如此的美丽,像上帝精湛的杰作。
他想了想,然后肯定的告诉你:“没关系。那我就一遍一遍告诉你。我叫烬,是你给我取的名字。你二十岁那年,在筒子楼的地下室里捡到我。你喝牛奶不加糖,你睡着的时候往右边翻,你头发上有茉莉花的味道。你是我一个人的。”
“我会一遍遍说,放心吧。”
你看着他,没说话。他握住你的手,凉凉的,像五十五年来的每一个夜晚。
“姐姐,我会一直在的。”
你跟家人说请了护工,不用他们操心,定期送些食物和日用品来就行。他们问护工怎么样,你说挺好,很负责。他们不知道,那个“护工”就站在你旁边,对他们笑——他们看不见。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缓慢的日落。刚开始只是偶尔忘记。你去厨房倒水,站在那儿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他走过来,握住你的手,轻轻地说,你是想喝水。你点点头,觉得他很熟悉,却想不起他是谁。但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灰紫色的,你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还是那么爱说话。姐姐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有只鸟停在窗台上,叫了好几声。姐姐你昨天说想吃橘子,我给你剥好了,在冰箱里。姐姐你猜我今天在楼下看见什么了,一只橘白色的猫,跟你当年找的那只好像。
“可能是它的后代吧,你说对不对?”
姐姐你还记得那个地下室吗?七级台阶,左手边第叁扇门。你推开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姐姐你那天穿的是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起来,手机举得高高的。你说你是来找猫的。
你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是吗,我不记得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笑,继续说话。没关系的姐姐,我帮你记着。
后来你忘得越来越多。你忘了今天是星期几,忘了自己吃过饭没有,忘了那些来看你的人叫什么名字。你只是坐着,看着窗外,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还在说。姐姐你看,下雨了。你以前喜欢下雨天,说雨声好听。我给你泡了茶,放在你手边,你记得喝。姐姐你头发上还是有茉莉花的味道,这么多年了,你一直用那个洗发水。
姐姐你知道吗,我学会了做你爱吃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还有很多很多,你想吃哪个?我这就去做。
你没有反应。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姐姐?”
你还是没有反应。他低下头,坐在你旁边,不再说话。过了很久,他又抬起头,开始说。
没关系。我再说一遍。姐姐你二十岁那年,在筒子楼的地下室里捡到我。你喝牛奶不加糖。你睡着的时候往右边翻。你头发上有茉莉花的味道。你叫我烬,灰烬的烬。你说我眼睛像傍晚的天。
你听着窗外的声音,你的意识已经不在于此了,也许你还有意识,但是你的意识变成了孩子,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哪,更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你忘了。
忘了太多。
他继续说。我叫烬。是你给我取的名字。我是你一个人的。
你不知道他还会说多久。他也不知道。
后来你连他的眼睛也看不见了。不是他消失了。是你再也看不见他了。他还在。他每天坐在你对面,握着你的手,一遍一遍说话。姐姐你看下雨了,姐姐你头发上有茉莉花的味道,姐姐你二十岁那年穿着白T恤牛仔裤。
你只是茫然地看着前方,目光从他脸上穿过去。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看着你的眼睛。你的眼睛还是黑的,但没有光了。他看着那里,想找自己的倒影,但什么都找不到。
“姐姐。”他轻轻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