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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楼的伙计们最先炸开了锅。

直到这时他们才恍然明白，长乐楼能勉强维持太平至今，竟全是因着白子年周旋其中。

众人心里顿时百味杂陈，骂不出声，也夸不出口，只得闷头干活，一片死寂。

唯有一人不同。

戏楼掌柜在柜台后站了许久，忽然想起白子年师父生前那句感叹。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算盘上拨了两下，终是转身，一步一步往四楼走去。

因为白子年、上官寿正在四楼。

“镇长那边还没信儿？”白子年的声音带着疲惫：“那批阿司匹林，可是前线等着救命的。”

掌柜刚刚来到门口，便听到房内传来白子年担忧的询问。

陈族长叹了口气，嗓音沙沙的：“镇长三天前就揣着咱给的遗物出发了。就算要绕开苏城的东瀛驻军，这会儿……也该有动静了。”

上官寿接过话头，语气凝重：“可如果到明天，镇长还没回来，我们的计划该如何是好？”

屋里静了片刻。

白子年再开口时，字字清晰：“冯家已撤离并镇守外界墓道。冯老，您明儿一早就带剩下的人走。陈家也随时备着，见势不对立刻从悬崖的洞窟撤离小镇。”

“至于我托各位寻的那些‘东西’……”

陈族长疲惫的咳嗽了两声：“找是找到了。可……白先生，那鬼头刀、阴兵术，还有五庆天神的邪法，实在太过阴毒，沾了怕是不得超生啊……”

“顾不得了。不超生，那也是我的事！”白子年截断他的话，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国难当头，没有犹疑的工夫。”

“更何况，这些不过是最后的手段，只要胭脂疫布成，我与阿寿就有把握全歼这批神官巫女。”

冯族长一直没吭声，此时叹息道：“可那胭脂疫要耗去你们二人大半寿数。你们还年轻……”

两人闻言却是洒脱一笑。

白子年道：“此前为张虎生他们做替身，我已折去不少寿命。如今剩下的这些，加上阿寿的，若能换来一战之功，值了！”

“倒是对冯家和陈家，我有一言相劝。两位族中代代相传的一些邪术和族规，往后恐会为家族带来业障，你们……还是早点舍弃为好。”

“就我知道的，比如血耕祭，还有长房洗女术……”

陈家、冯家族长皆是一愣，旋即陷入沉思。

上官寿话锋一转：“眼下最棘手的是，胭脂疫发动时动静太大，必会惊动东瀛高层。若普通神官巫女赶来倒不怕，就怕大神官和柳美幽子同时盯上。咱们缺的就是时间。”

冯族长与陈族长对视一眼，皆是无言。

显然，什么样的动静可以吸引到东瀛的高层，让其无暇顾忌胭脂疫的爆发，确实是个难点。

纵然一众使徒高手已经纷纷会合。

可……

门外，戏楼掌柜的背脊紧紧贴着墙壁。

里头的话，他半懂不懂，却听明白了最要紧的一桩。

明日，必须有一个大动静引开武藤会长、大神官和柳美幽子，白子年他们方能成事。

“呼……呼……”

掌柜的手脚忽然有些发麻，慢慢退后两步，转身下楼。

梯子踩在脚下，竟有些飘。

回到自己房中，他合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踉跄走到桌边。

他右手提起茶壶，左手去拿杯子，可手抖得厉害，杯底碰着桌面，“咔咔”地响。

他倒了半杯冷茶，仰头灌下去，水却从嘴角溢出来。

他又倒一杯，仍是喝一半洒一半。

“子年……不是汉奸。”他低声喃喃，声音干裂：“他在偷药……在救国……”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热又胀。

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何时已满脸是汗，眼皮也在跳。

掌柜的盯着空杯子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走到柜子前。

他拉开抽屉，里头躺着一只木匣。

打开是整整齐齐一排小金锭，是他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金子旁边，搁着一个牛皮裹的扁包。

他顿了顿，终于把它拿了出来。

外头忽然有人敲门：“掌柜的，角儿们让问问，今晚戏还开吗？”

掌柜的浑身一颤，朝门外道：“开！”

顿了一下，他又提高声音：“叫大伙儿都来我这儿一趟。所有人，一个别少。”

他没说究竟要说什么。

只是当戏班的、打锣的、管衣箱的、伺候妆面的全都挤进这间屋子时，每个人都看见掌柜的脸色煞白，可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他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开口时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有件事，且看诸位……是否愿意帮衬。”

……

入夜。

长乐楼依旧开门唱戏，敲锣打鼓，咿咿呀呀。

可每个人眼里都藏着一股说不清的决绝，动作依旧，神色却沉了。

上官寿与白子年并未察觉异样。

会后，他们只是和掌柜的打了个招呼便匆匆回府。

只是白子年踏出楼门时，若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

掌柜的立在二楼槛窗边，正瞧着他。

两人目光一碰，掌柜的嘴角极慢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朝白子年极轻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身影没入昏暗的房间里。

白子年愣了愣，心头莫名一紧，却来不及深想。

上官寿已在马车内催促：“阿年，快些。”

马车驶远，长乐楼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次模糊，唯有戏腔幽幽飘出，悬在民国二十一年深冬的寒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