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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斂下眸子，一句話都不說。

裴郁吸了口氣，忍着愠怒問出了下一句。

“為什麽你會發光，你究竟是什麽物種，你是江無嗎？”

“我是江無。”回答了這一句，小狗低眸思索了幾秒，答非所問的開口，“你是媽咪啊，媽咪也會懷疑我是什麽物種嗎？”

不是她養大她的嗎？不是她撿她回來，給她吃的，給她買衣服買玩具，讓她有了活下去看看這個世界的機會的嗎？

裴郁抿唇：“我不是你媽咪，你現在應該回答我的問題。”

對了。

她差點忘掉，姐姐從來、從來都沒有承認過，她是她的媽咪了。

姐姐不想當她的媽媽，不想和她有這一層，最親昵，最密不可分的關系。

江無看着她，緩緩張口：“因為我怕黑，看不清地面。”

“你怕黑，就能自己發光，你讓我怎麽相信你？！”

蠢狗，她的嘴裏有一句實話嗎？非要她這麽不留情面的拆穿，非要她逼問到這種地步。

她捏緊手上的東西，忍着耐心，問的一字一句:“告訴我，你是人是鬼。”

“姐姐懷疑我是鬼魂？”江無歪了下腦袋，忽然有點想笑。

她小時候那麽怕鬼怕黑，是姐姐一邊把她擁入懷裏，一邊溫柔的告訴她，不怕，世界上沒有那種東西。

說姐姐永遠會保護她。

如果死在這裏，可以回去嗎？回到那個被姐姐養大的世界。

可是那裏的姐姐，現在還在乎她，還希望和她見面嗎？估計早就厭煩她的糾纏了。

她好不甘心。

手側的藍色光團因為驚吓變得粉紅，一會兒又被煮熟了一樣深紅，最後轉成淡金色，才開口用極淡的機械音說話。

“別別別，別死！你現在死了回不到原來的世界的！”

江無抿唇。

她就知道，垃圾系統。這和忽然綁架，強制執行任務有什麽區別。

身前的女人沒有說話，輕易的認下了她的所有猜測。

江無垂眼，一時間居然分不清側頸和心口，哪裏更疼。

她打開系統背包，把保命藥取出來，捏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間，笑眯眯舉起來，給裴郁看。

“姐姐，人和鬼最明顯的區別，就是人可以死，但是鬼不可以吧。”

“這是保命藥，也是那個人給的，但是我不确定它的藥效到底有多少。”

“我現在吞掉它，然後姐姐殺掉我，就什麽都知道了。”

不确定是什麽意思。

裴郁看向面前，始終笑着的人。忽然有點看不懂她。

江無是在拿自己的命賭嗎？

如果藥效不足，她死掉了，也就恰好說明她不是鬼，就算藥效足夠，她也要面臨瀕死的絕望和疼痛。

身前的人仰頭，将藥丸咬住，然後吞下去，再張唇，表示自己已經服用了藥物。

而後，她看向她，黑曜石色的鳳眸認真的，好似透過她在看向另一個人，輕輕的，緩緩的開口：“你可以殺掉我了。”

裴郁的手臂克制不住的發顫，她偏過頭，呼吸一下一下的仿佛要擊碎胸腔。

江無可以賭，那她呢，她怎麽用她的命去試探這些，如果她死了，那她怎麽辦，她們的孩子怎麽辦。

但是那麽多人看到了，清越也知曉，她要怎麽、怎麽去說服自己，把私人情感放在國家的氣運上面。

手上的銀釵越來越重，察覺到姐姐的糾結，江無握着她的手，稍微用力，尖銳的那段就徹底刺入大動脈。

血液噴射出來，有些許砸到裴郁的眼底，再一點點滑落，像錯愕，像淚珠。

淡金團子撲騰一下跳到她的脖子上，一邊蹦一邊隐約的用電音罵人，“我*你大爺，就恁想死，養老部門也要完成救人KPI。”

失去意識前，她好像看見有一雙手攬住她，死死的按住她的傷口，把她往懷裏帶，溫熱的淚水一滴一滴的落下，分外滾燙，分外灼人。

江無的呼吸停止了十幾秒。

裴郁手上按着的傷口還在不斷往外面噴射血液，此時，坐在剛剛還鮮活的，愛人滾燙的鮮血裏，感受她越來越慢，逐漸消失的脈搏。

情緒翻滾絕望決堤，她才真正看清自己。

她好像，确實，有一些喜歡江無了。

心髒，小腹，還有死死攥着銀釵的手，已經分不清哪裏更疼，她失态的低頭，去聽小孩胸膛越來越弱的心跳。

藥效……藥效，不是保命藥嗎，能活的。

明明那些藥那麽管用。

小孩脖頸上的傷口肉眼可見的愈合，但心髒還是安靜的如同一團死水，裴郁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抱着她，直到幾秒鐘後，重新聽到那聲震動。

恍若死水盡頭沖破堵塞，她渾身脫力的癱軟在江無的身前，唇色蒼白如紙，臉上，衣服上，全是粘稠的血液。

江無睜開眼睛的時候，側頸還疼得厲害，她皺了下臉，下意識捂住自己已經要痊愈的傷口。

好慢啊，就不能等不疼了再讓她醒嗎？

周圍被血腥味包裹，江無擡眼，淺淡的視線落在身前的女人身上。

她似乎很痛苦，漂亮的琥珀眸緋紅的，一滴一滴往下墜了淚珠，像是失而複得，像是終于承認了什麽。

但江無不打算原諒她。

姐姐怎麽能夠懷疑她，世界上有誰比她更愛她嗎？

江無歪了下腦袋，低眸，留意到女人隐約在小腹上攥緊的手，眉心微皺。

壞東西，老是鬧姐姐。

如果是她在裏面，她一定乖乖的，把自己蜷縮得很小很小。

她伸出手，剛觸碰到女人略微隆起的小腹，第一次手足無措又疼得難以思考的人就不自覺的貼近她的掌心。

有一點細微的，極輕的讨好。

像是在認錯。

可江無只貼了不到兩秒鐘，就把手收了回去，用那只受了擦傷的手，她伸手在懷裏摸索出一瓶藥水，打開瓶塞，喂到了女人的口中。

然後起身，帶着一身血液和手上泛紅的傷口，毫不猶豫的抽離出去。

身後的人低低咳了幾聲，腹部的疼痛極快的撤去，可心底的惶恐卻越來越烈，越來越讓人難以忍受。

寝殿的門被打開，守在門口的清越拎着一桶黑狗血，看見渾身是血的人時，瞳孔略微蜷縮，第一時間看向寝殿裏，坐在床鋪上的陛下。

裴郁蒼白着唇，對她緩緩搖頭。

是不是鬼她都不想，也不願意深究了。

她隐約覺得，或許結局是她難以承受的，是可能要失去，要像剛剛那樣，和江無沒有了任何聯系，徹徹底底的。

手上本來想給小孩塗抹的藥膏被握得滾燙，裴郁顫着羽睫，淚珠從睫毛根部一滴一滴墜下來，哭得整個身子都在發抖。

她好糟糕。

承認自己愛她如何呢，當她的媽咪又如何呢。

她不過是想咬她，不過是偶爾會忮忌她肚子裏的孩子。

是人的話就待在她身邊，是鬼的話，就投到她的腹中，如願和她有最親密，最近的距離。

為什麽要用近乎殘忍的方式去試探她，所以現在，她要怎麽，怎麽去哄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