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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無哼唧了一會兒，把頭埋在媽媽的懷裏，軟軟的枕着。

裴郁有一搭沒一搭的撫摸着江無的頭發，“孩子……長得怎麽樣了？”

她實在好奇，太醫每次把脈永遠是翻來覆去的胎元平穩，她想聽聽江無怎麽說。

因為很愧疚，暫時變得善良的人思索了一會兒，從腦子裏搜羅出幾個字。

“已經有人形了。”想起自己被擠得要挪一下她才過去，她又補充了一句，“體型很肥美。”

好可惡，難怪現在已經在姐姐的小腹裏那麽明顯了，到底吸收了姐姐多少營養啊。

頭頂傳來一聲輕笑，女人将下巴擱置在她頭發上，聲音困倦：“真該送你去書房了。”

文盲小狗。

有人形和肥美，怎麽能用來形容孩子呢？

但也只是說說，江無現在已經很好很好了，會做飯，會自己看書，還會騎射，沒必要強制讓她去學成別的什麽，又不繼承皇位。

只是她會有點苦惱，不論是聽江無的描述，還是給她的感覺，她腹中這位，怎麽樣都像是不聰明的樣子。

江無又那麽反感孩子，肯定不會再要一個，那南朝怎麽辦？

思緒只飄過了幾秒，就落到了地面上。

如果孩子真的愚鈍，那丞相估計比她還着急，自然會開導孩子或是開導江無，她适當給予肯定就好。

——

早上洗漱完又喂了江無一次，離開前，裴郁把江無脖子上挂着的玉扶正。

“今晚去寝宮。”

江無點了下頭，昨夜鬧得晚，她又困又暈，搖搖晃晃的跟在裴郁身後，說要送她。

被女人按在床上蓋好被子，朦胧的視線眨了幾下，幾秒鐘後閉上，呼吸聲均勻，睡得格外香甜。

困成這樣，還要堅持着起床洗漱吃東西，真的有那麽喜歡嗎？

裴郁合攏中衣，那處已經沒有了昨天那種摩擦感。

她逐漸學會了怎麽去喂貪吃的孩子，江無也很天賦異禀的，終于在今早吃乾淨第一只後學會了怎麽收牙齒。

這一覺睡到中午才醒，江無迷迷糊糊的起身，拿着自己洗漱的東西出去，準備再洗一遍，門外，水墨色的身影正彎腰給她留下來的蔥和小青菜澆水。

江無眨了下眼睛，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章泠舟一直在照顧她的菜園。

其實她有點忘本了，自從可以去姐姐哪裏蹭禦膳房後，就再也沒有自己下過面條吃。

其實那種素面，加一把小蔥和青菜也很好吃，如果再卧一個蛋就更美味了。

姐姐之前煮的時候，只會煎一個荷包蛋留給她，她剛開始的時候總想着留一半給姐姐，不過姐姐好像并不那麽開心。

直到後來她的生日，姐姐給她帶了一塊小蛋糕回來，很局促，很不安，巴掌大的蛋糕只有一根蠟燭。

她笑眯眯的等燈關上，一根蠟燭的光很短，她沒有閉眼睛許願，而是下意識的偏頭，撞入一雙潋滟的，緋紅的桃花眸。

燭光被窗戶的燈熄滅，誰也沒有再點燃，或是去把燈打開。

漆黑的房間裏，隐隐有女人壓抑的呼吸，和一滴被風吹到江無手心的淚珠。

姐姐說，以後會給她買很大一個蛋糕，讓她和別的孩子一樣，可以選生日禮物，可以包下外面的餐廳。

其實她不在乎啊，她只要有姐姐就好。

那個時候她還太小，她不知道姐姐原本就不屬于這裏，她從富貴人家走丢的，在她記憶的童年，有過無數場熱鬧的宴席。

從那之後，她就再也沒有為姐姐留半個荷包蛋。她不想讓姐姐覺得愧疚和虧欠。

現在有條件了，她洗漱完，很奢侈的用姐姐的玉去物資局要了六個雞蛋。

在門口熟練的支起兩個鍋，身後抱了一堆柴的女人彎腰，把柴火塞入石竈生火，熟悉的書墨香将江無包裹住，她不動聲色的湊近，鼻尖嗅了嗅。

到底念了多少書才會被書墨浸入味啊，她決定裏章泠舟近一點，這樣她身上也會染上味道，裴郁就不會說她沒文化了。

她其實會得挺多的……她很了解，很會分析金融市場，能熟練應用各種辦公軟件，但這在古代根本派不上用處。

她都有點心疼自己寒窗苦讀的數十年了。

章泠舟在旁邊煮面，她就下了點油煎蛋，先給自己和章泠舟一人煎了兩個，埋在面去。

白天的路好走，她一路跑過去也沒有人阻攔她，到寝殿已經是下午三四點了。

殿內，熟悉的影子站在三層臺階。

程錦好像是從早朝下了之後開始待到現在，身上的大紅官袍還沒有褪下，她的身形很板正，瘦削修長，清清冷冷的，只瞥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

“既然陛下已經确定是北國的人試圖救下二皇女未果，刺傷了陛下身邊的侍女，那北國的人可能會認出陛下侍女臉上的傷。”

“還請陛下将她遣送到別處，勿要打草驚蛇。”

裴郁坐在龍椅上，眼睫垂落，許久，她輕輕嗯了一聲。

“朕擇日将清越送走。”

北國的那群人不到半個月就過來了，時間緊急，她理應快點處理掉這件事。

只是，她身邊再也沒有這麽一個，可以完完全全信任，替她暗中解決掉那麽多麻煩的人了。

身旁的小狗很自然走上來，半跪在旁邊的陪護墊上，抱着餐盒等着她。

程錦靜靜的看了她們一會兒，就起身告退，大紅色官袍在身後翻飛，像是雪地裏展開的紅梅。

朝廷的那麽多人，清正廉直的，能力出衆的，精通政事的，只有丞相會敢冒着這種風險，來讓她處理掉身邊一起長大的婢女。

清越和椿芽，是母親留給她為數不多遺物裏，最鮮活的。

面條一路抱過來有些坨了，江無打開蓋子，吹了吹熱氣，把筷子遞給裴郁。

“姐姐，喏。”

裴郁彎唇，捏着筷子，咬了一口上面的那個煎得漂亮的荷包蛋。

“做飯也是那個人教你的嗎？”

“差不多吧。”殿裏沒有別人，江無就蹭上龍椅，自從裴郁有孕後，龍椅上就墊了一層軟墊，坐起來很舒服。

女人往旁邊給她挪了些位置，一只手和她十指扣住，一只手握着筷子，安安靜靜的吃掉了碗裏的東西。

如果什麽都是那個人教的，那江無到底和她相識了多久呢？

她們發生過什麽，那個人才會給江無留那麽多保命的東西，連藥水這一類都那麽齊全。

是神是鬼，還在不在這個世界上。

裴郁吐出一口氣，溫和的彎唇，說很好吃。

她今天沒什麽胃口，如果江無不來的話，她就不準備吃東西了。

小孩撐着腦袋看她，笑得像一只狐貍。

“陛下，有什麽煩心事可以向我許願，萬一我顯靈了呢？”

裴郁皺了下眉。

顯靈更像是形容不在此間的人。

她用一根手指抵住小孩的唇瓣，輕輕揉擦，不想掃了孩子的興，“你那麽神奇嗎？”

“嗯啊，姐姐，想要什麽，要那個侍女不離開你嗎？”

裴郁淺琥珀色的眸子凝了些許，她看着面前眉眼彎彎的人，喉口乾澀。

許久，才緩緩張唇：“我想要她不離開我。”

許願對于她來講太陌生了。

上一次，似乎是在娘親奄奄一息的身前，神靈沒有眷顧她。但眼前，那人的笑容太明媚太晃眼，一瓶精致的瓷瓶被她捏在手上晃了晃。

“喏，祛疤的。”

“想要的當然可以實現啊，是不是，陛下？”

心跳在此刻轟鳴，有如洪水決堤，臺風過境，裴郁看向面前，笑得張揚得意的人，極輕極輕的點頭。

神明沒有眷顧她，但此刻，有人接住了她藏起來的，不安的，被所有人認為要理所當然舍棄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