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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什麽都沒說,防着她,好像在防什麽外人。
談蘊君最傷心的是這個。
到底哪裏出了問題呢?是她養這個女兒養得不夠好嗎?談蘊君不只一次反省過這件事,特別是年紀漸長以後,她對這個問題的思考變得更加頻繁了。
她工作是忙,但對女兒的關心也不少,可女兒從小就過分聰明,完全不依賴人,對于她這個母親的需求也不過是可有可無。
談蘊君說不傷心是假的。
好歹是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還在肚子裏的時候,撫摸到胎心的跳動她都會喜悅半天。
可怎麽兩個人的關系到後面卻越來越生冷了?
談蘊君甚至想過,或許她的女兒就是這樣一個人,天生底色如此,沒有辦法。她認了。
但——
瞧着面前的小姑娘,談蘊君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有一點欣慰,有一點釋然,感慨着原來自己的孩子也有這樣柔情的一面。可與此同時呢?心裏又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意,既然女兒可以如此,為什麽卻不能這樣對她這個媽媽?
想到這,談蘊君又不爽地端起茶杯。
李永寧忙阻止她,一時嘴快,喊道:“阿姨,燙,你當心。”
談蘊君端着茶盞的動作停在半空,撩起眼看她,問:“你叫李永寧是吧?”
李永寧不知道為什麽談蘊君又要問她一遍這個問題。這難道不是一個已經有答案的問題嗎?但腹诽歸腹诽,李永寧憋住了嘴巴,一個字也沒說,只是乖乖點頭。
“晚飯到我家吃,你有空的吧?”
?
這什麽進展?
李永寧很想拒絕,但談蘊君的神情讓她沒辦法說出拒絕的話,她只好轉而說:“那我先給姐姐說一聲。”
談蘊君:“出息。”
李永寧:“……”
她拿着手機,盯着和談清瑤的對話窗口,一時半會又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說。
因為一旦說了,就要跟姐姐解釋,為什麽她會和談蘊君出現在一起這件事。
李永寧愁眉苦臉起來,指尖懸而未落,猶豫不決。
談蘊君看不下去,直接在她錯愕的表情裏把她的手機拿過來,瞄到備注裏的姐姐,微微揚了下眉頭,摁下語音。
“你家小孩我先帶走了,晚上回家吃飯。”
咻地一下。
語音條彈出去。
李永寧人都傻了。
“阿姨——”
這不合适吧!
談蘊君把手機還給她,壓根不提這件事,又看看一旁的茶水,示意李永寧再給她泡一壺。
別的不說,這小姑娘泡的茶是挺不錯。
李永寧心急如焚,不知道談清瑤會是怎麽反應,泡茶的時候也不專心。
談蘊君看她一眼:“放心,我就說是我找的你。”
李永寧愣了下。
談蘊君自嘲地說:“反正我也不差這點壞名聲。”
李永寧抿抿唇,試探着問:“阿姨,既然這樣,那你為什麽不和姐姐說清楚?”
談蘊君不以為意道:“母女之間的事,哪有說得清楚的?”
李永寧垂下眼眸,心道,好像是這樣。
她和母妃,到她臨死之前,也總是見面就互嗆。母妃老說她是個不省心的,李永寧聽不得這話,每次掏掏耳朵,懶散地嗆回去,說那你生個省心的呗。
講完這句話,母妃就要拿起扇子追着她打,罵她沒良心。
李永寧也不知道自己哪裏沒良心了,她這不是在想辦法嗎?
她躲到母後身後去,苦了母後,又要護着她,又要攔母妃,一邊勸母妃消消氣,一邊又要她好好說話。
李永寧沒聽。
然後,十八歲一過,她就不見了。
也不知道她走以後,母妃那些年,一個人要怎麽過下去。
她是那麽驕傲又肆意的一個女子,最後卻甘願去常伴青燈古佛。
李永寧現在有心彌補都沒地方彌補。
她不想姐姐以後也和她有一樣的感受。
她看眼談蘊君,只覺得她嘴硬心軟,不擅長說話。和過去的母妃一樣。
一想到這,李永寧的心裏便多了幾分親切感。
搞得談蘊君很是茫然,聽着她又軟乎乎喚了一聲阿姨,手臂上的雞皮疙瘩起了一串,面上高冷地嗯了一聲,心想,難道自己女兒就是這麽被騙走的?
談清瑤忙完看到李永寧發來的消息已經是下午七點半。
瞧見語音條,她本來很是喜悅。
點開一聽,神色立刻凝固。
沒有任何猶豫,談清瑤随手收拾了一下東西就快步離開公司,搞得Lily在旁擔心地問:“談總,出什麽事了?”
談清瑤只回:“私事。”
來不及等司機,談清瑤自己拿起車鑰匙就出發了。
她火急火燎,另外一邊,談家的老宅,李永寧卻逛得很是樂在其中。
宅子裏有許多流傳下來的老物件,大廳裏還挂着一副手寫的書法,談蘊君說這上面寫的是談家流傳多年的家法。
在如今這個年代,家法兩個字聽起來有些不合時宜了,但談家祖祖輩輩始終遵守着上面的條律。
「談氏子弟,忠以立身,信以立家,慎以處世,靜以安邦。
居高不傲,處變不驚;臨權不私,臨兵不亂。凡家中有能者,不論男女,皆可承事。然主家之選,必以安定為先,不以親疏為限。
邊關之重,在于安民;治事之要,在于久遠。不貪一時之功,不争一時之名。見利思義,見權思退;勢盛當斂,事危當守。
世道有常,亦有更易。守法而不泥法,承舊而不困舊。
家興于清,亦敗于躁。談氏後人,當知此訓。」
李永寧一字一句地讀着。
雖然和當年她在大梁看過的談氏家訓有所不同,但大體上是一致的。
談蘊君立在這字畫前,也有感而發,很是自豪地說:“最近出土的大梁公主墓你知道嗎?和她一個時期,當皇帝的,也是我們談家的祖宗。”
李永寧:“……”
阿姨,那祖宗正巧就是你女兒。
大概是她今天的表現不錯,拉高了一些她在談蘊君這裏的印象分,兩人在老宅轉了一圈,談蘊君問她,想不想去看談清瑤小時候的房間。
李永寧馬上眼睛就亮了。
“想!”
猶豫一秒就是對姐姐的不尊重。
不過也不知道談蘊君眼裏小時候的‘談清瑤’究竟是不是她的談清瑤。
推開房間,二十多年了,這裏依舊保持得體,一看就知道,每日便會有人打掃此處。
房間整潔乾淨,所有的小物件都收納妥當。
李永寧想象着,小小的談清瑤待在這裏的模樣。
談蘊君還拉開一旁的櫃子看了看,瞧見堆滿其中的東西有些無奈。
“就她這些東西,用也不用,丢也不敢丢。”
談蘊君指了指。
“小時候鬧着要買回來呢,結果一次也沒見她自己玩過,真不知道是要買給誰。”
李永寧順着她指尖的方向看過去,視線微微停住。
一把小小的木劍歪斜地靠在角落,旁邊落着一只竹蜻蜓。
最惹眼的,是一盞紮成兔子造型的油紙燈籠。
看起來像是極為講究的非遺老手藝,細竹篾一點點煨烤彎折,紮出渾圓靈動的兔身骨架,外頭糊着韌性極好的皮紙,曾細細刷過一層防潮的桐油。
只是年歲久遠,這油紙燈泛了黃,看起來一碰就碎。
談蘊君說,這燈是當初帶她去古鎮玩,她瞧見有人編,硬要帶回來,可是又從來不點,只是放在家裏瞧。
李永寧心頭微微發顫。
一個埋藏在她心裏許久的問題終于在此刻有了答案。
談清瑤是什麽時候來到這個世上的呢?
兔子花燈。
李永寧記得,在大梁的時候,她也曾想要過這樣一盞花燈。
那是她七歲那年的上元節。
宮裏規矩森嚴,節慶的禮數繁瑣得壓人,她到底還是個愛鬧的年紀,耐不住那份沉悶,便換了身不起眼的衣裳,磨着當時還是伴讀的談清瑤,兩人尋了處巡防的空隙,偷偷溜出了宮牆。
頭一回,李永寧見到了真正的上元燈如晝。
長街上火樹銀花,游人如織,她在喧嚣的煙火氣裏新奇地鑽來鑽去,而談清瑤則沉默地陪在她的身邊。
就在朱雀橋邊的一個小攤上,她停住了腳。
攤頭高高挑着一盞極鮮亮的兔子花燈,細竹篾紮得胖乎乎的,裏頭點的燭火把糊在表面的雪白皮紙映得透亮,兩點朱砂點的眼睛嬌憨靈動。
她幾乎是一眼就喜歡上了,歡喜地跑過去,手都伸到了半空,連買燈的碎銀子都從袖袋裏摸了出來。
可就在指尖即将觸碰到花燈把手的那一刻,小永寧的腦子陡然清醒,動作硬生生地頓在了半空。
不能買。
宮門落鎖前她們必須悄悄翻回去。若是提着這麽個顯眼的宮外物件,必定躲不過巡夜禦林軍的眼睛,更瞞不過那些教引嬷嬷。
一旦私自出宮的事敗露,她是金枝玉葉,頂多挨幾句訓斥禁幾天足,可陪着她胡鬧的談清瑤,卻免不了一頓嚴苛的責罰。
“……殿下想要這個?”身後的談清瑤見她盯着那燈出神,低聲問了一句,手已經探向了荷包。
“誰說我想要了?”李永寧猛地縮回手,把碎銀子死死攥回掌心,強壓下眼底的不舍,故作嫌棄地撇了撇嘴,“仔細看看,紮得粗糙得很,比起內務府的手藝差遠了,走吧走吧,去前面看百戲。”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拉着談清瑤的袖子快步走入了人群中。
再後來,李永寧長大了,下一個上元節,有了更新奇的東西,便沒再把這兔子花燈記挂在心頭。
但談清瑤還記得。
若說這一切只是巧合,李永寧絕不會相信。
她知道,姐姐就是記得。
又或者從一開始,她就已經來到了這個世界。
所以,以她的經歷,就算只是一個小孩,也很難和談蘊君親近起來。對于談蘊君,她只能做到最基本的尊重和在意,卻不能如普通的孩子一樣,交付全部的信任和依賴。
談蘊君在旁低聲說:“我一直覺得,清瑤的心裏有另外一個世界,那個世界只有她自己,沒有旁人。但看到你們的照片,我才發現,原來或許有人和她在同一個世界。”
“李永寧,我希望你對她好些。”
談蘊君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