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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藏經閣
褚星辭再也聽不下去了。
她傾身向前,吻住了那張還在努力笑着的嘴。
鹿然僵了一瞬。随即,她的手臂收緊,把三娘箍進懷裏,像是要把這人揉進骨血裏,又像是想把自己嵌進對方的身體裏,從此再不用分離。她嘗到了鹹味……不知道是誰的。
窗外暴雨如注。
屋內沒有點燈,只有偶爾的閃電将糾纏的影子投在牆上,一瞬即逝,像兩尾在深海中交頸的魚。
衣裳不知何時落了地,堆在腳邊,像退去的潮水。
鹿然的指尖描過三娘的眉弓、顴骨、下颌,描過那截修長的頸,描過鎖骨下那顆小小的痣。
她不急着抵達哪裏,只是描着,像在描一幅日後要反複臨摹的畫。
指尖滑到腰側時,褚星辭輕輕一顫,像琴弦被撥了一下,發出一聲極低的、壓在喉嚨裏的嗚咽。
鹿然忽然被拉住了手。
三娘牽着她的手,将她的食指含入口中。溫熱的,柔軟的,舌尖繞着指腹輕輕一轉……然後,牙尖咬了下去。不重,剛好破了皮。
淡淡的血腥味在兩人唇齒間彌漫開來,像某種古老的、以血為契的盟誓。
兩人都沒有在意。
鹿然的手沒有停。
暴雨敲窗,風穿過竹林發出低沉的呼嘯,像天地間只剩下這一種聲音。可屋內還有別的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像小貓被順了毛,從喉嚨深處溢出的呼嚕。
褚星辭羽睫輕扇,像蝶翅在風裏微微顫動,唇抿着,又抿不住,偶爾洩出一兩聲破碎的喘息。
她被鹿然毫無節制地吻着,從唇角到耳垂,從耳垂到頸側,每一寸都被細細品嘗。嘴唇漸漸麻了,意識也漸漸麻了,整個人像泡在溫水裏,浮浮沉沉,什麽都抓不住。
濕氣在暗夜裏彙聚,沿着某種隐秘的軌跡蜿蜒滑落,洇進身下的衣料裏,洇出一小片深色。
褚星辭難耐地蜷起了腳趾。玉色的膝并攏,又被分開,微微顫着,像雨中的花莖。
屋外的暴雨越下越大。
檐水如注,從瓦壟間奔湧而下,彙成千萬條銀白的溪流,沖刷着石階,沖刷着泥土,沖刷着這個太長太長的夜。
雨水在山道上彙聚,漫過青石,漫過草根,裹挾着落花與落葉,一路向下,向下,急切地、洶湧地,奔向某個注定的歸處。
而屋內,春潮亦在暗湧。
像雨水滲入大地,像溪流彙入江河,像兩顆即将分離的心,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認彼此的存在。每一次觸碰都是一句說不出口的挽留,每一次戰栗都是一聲聽不見的嘆息。
閃電劃過。
那一瞬間的白光裏,鹿然看見三娘眼尾泛着薄紅,眸子裏水光潋滟,像是盛了一整夜的雨。她的唇微微張着,呼吸又急又淺,手攀在鹿然的肩上,指尖微微陷進皮肉裏。
鹿然低下頭,額頭抵着三娘的額頭。兩個人都在發抖,分不清是誰在帶着誰。
“三娘。”她啞着嗓子叫了一聲。
褚星辭沒有應。她只是擡起手,穿過鹿然濕透的發,将那顆腦袋按下來,貼在自己心口。那裏跳得很快,很快。像雨打芭蕉,像擂鼓,像一個還沒有說出口、但己經震耳欲聾的答案。
暴雨傾盆,夜色如墨。
這一方小小的木屋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孤舟,載着兩個人,載着一整個夜晚的纏綿與沉默,搖搖晃晃地駛向天明。
雨還在下。
她們誰都沒有提天亮之後的事。
……
天色還蒙着一層青灰,鹿然己經到了藏經閣。
藏經閣不在玉塵宗山門之內。
她沿着一條人跡罕至的石徑走了許久,穿過一片老松林,又繞過幾處生了青苔的斷崖,才在晨霧裏看見了它的輪廓。
那是一座很舊的樓閣,灰瓦上落滿了松針,檐角的鈴铎生了銅綠,風過時發出的響聲也鈍了,像老人含糊的呢喃。
樓前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縫隙裏鑽出幾叢倔強的草,葉尖上挂着露珠。階下生着一棵老銀杏,葉子剛剛開始泛黃,扇形的金邊像被誰用淡墨細細勾了一遍,在晨風裏簌簌地響。
空氣裏有草木将凋未凋的清苦,混着露水的涼,隐約帶着初秋特有的味道。
鹿然站在階前,還沒進門,心裏己經漫上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今早出門時,三娘還睡着。晨光從窗棂間漏進來,落在那人臉上,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她沒有叫醒她。
她怕一開口,就成了告別。
可就算不開口,告別就不來了嗎?鹿然忽然很害怕,不知道,等自己從這裏出去,三娘會不會己經走了……
鹿然低下頭,看着自己腳尖前那片将墜未墜的銀杏葉,忽然覺得,和三娘相識的日子,還是太短了。
短到她還沒來得及好好記住三娘睡着時的呼吸聲,短到她還沒來得及學會怎麽跟一個人說再見。
要是以前,鹿然被罰來這種地方,肯定要哭天搶地一番。
可現在,她卻格外珍惜這段日子。
珍惜自己還是玉塵宗弟子的時候,珍惜三娘還在身邊的時候。
她甚至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要是罰得再久一些就好了。久到那場傳說中的大亂永遠不會來,久到她珍視的一切都還好好地待在原處,而且,會一直在。
都怪那個挨千刀兒的妖尊!
乾什麽非要卷土重來?為什麽非要攪得天下大亂?
真的是煩死那個妖尊了!
鹿然嘆了口氣,正要往大門走,忽然看見另一個方向,清風也走了過來,腳步拖拖沓沓的,整個人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草。看見鹿然,也只是蔫蔫地擡了擡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想不到啊,”清風有氣無力地說,“我清風居然有一天,會跟你這個小雜役一起來這種鬼地方受罰。”
鹿然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這可真是我之蜜糖,彼之砒霜。
清風瞥見她笑,心裏更煩了。
但她盯着鹿然那張臉看了一會兒,忽然愣了一下——她發現自己竟然想不起來,最開始到底為什麽那麽讨厭這個人。好像最開始,是因為莫師姐心悅沈傲雪,而鹿然也癡戀沈傲雪,自己才跟着煩上了她。
可這陣子相處下來,清風又覺得,鹿然這人雖然平時看着摳摳索索、怪小家子氣的,可關鍵時候是真的拿得出手——賭局要麽不玩兒,要玩兒就是全部身家的玩兒。還有那兩顆九轉還魂丹,說給就給了,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就連,被罰來藏經閣,自己好歹還罵罵咧咧的抗議過一陣兒,可她竟然還是主動要來一起的。
她不由得又打量了鹿然一眼。晨光裏這人就那麽随意站着,半舊的衣裳,頭發也紮得潦草,周身沒有半點修仙之人的清貴氣。
可就是讓人,再讨厭不起來。
不過,要說全宗門清風最煩誰,那鹿然還遠遠排不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