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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泣不成聲
那柄神劍懸在半空中,劍身劇烈震顫,發出尖銳的、刺耳的嗡鳴。那聲音裏沒有殺意,只有鋪天蓋地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悲傷。
它看見謝懷慈手上那抹殷紅,嗅到了那熟悉的氣息——那是主人的血,那是麒麟的血。
神劍通靈。它什麽都明白了。
它的嗡鳴聲越來越高,越來越厲,像一個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都在發抖。劍身上的封印開始一層一層地剝落,那些封印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力量,正在一點一點地蘇醒。
謝懷慈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當然知道這柄劍的厲害——全盛時期的神劍,十個他加起來也不是對手。更何況那邊還有一只小貔貅,雖然年幼,可如果和神劍聯手——
他心思電轉,臉上的貪婪瞬間斂去,重新挂上了那副溫和的、憂國憂民的面具。
“我是玉塵宗的掌門,也是麒麟的好友,”他的聲音低沉而真摯,眼眶甚至微微泛紅,“妖族出了事,麒麟她……已經被妖尊殺了。你們快随我去平息風波。”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誠懇,像是一個痛失摯友的傷心人。
小貔貅看着那只沾滿了麒麟血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後退。
它不信。它誰都不信。
可那柄神劍,在感應到麒麟血氣息的那一刻,劍身上的光芒卻暗了一瞬。
它認出了那是主人的血。可它分不清,這血是怎麽來的。它是被殺的,還是自願流出的?它是被背叛的,還是臨死前托付的?
神劍懸在那裏,嗡鳴聲漸漸低了下去,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哀悼。
但麒麟死了,這是事實!
要給麒麟報仇!
畫面陡然一轉。
妖族的天空,被火光染成了血紅色。
大地上屍橫遍野,斷壁殘垣間濃煙滾滾。空氣中彌漫着焦糊的、甜腥的、讓人作嘔的氣息。慘叫、哭喊、兵器的碰撞聲混在一起,像一曲末日前的挽歌。
謝懷慈在人群中且戰且退,身上已然帶傷。可他眼底沒有慌亂,只有一種狩獵者特有的、冷靜的籌謀。
然後——一道身影從天而降。
那是一個女人。銀白色的長發如瀑垂落,周身萦繞着磅礴得令人窒息的妖氣。她的眉眼淩厲如刀,唇角緊抿,手中的長劍上還滴着血。她站在天地之間,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像一把出鞘即飲血的利刃。
上一代妖尊。
褚星辭的母親。
她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她只是擡起手,輕輕一揮——一股毀天滅地的力量便朝謝懷慈傾瀉而去。
謝懷慈拼盡全力格擋,靈力屏障在身前炸開,又瞬間碎裂。那股力量擊穿了他的防禦,貫穿了他的胸口,他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筝一樣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口中鮮血狂湧。
他沒有死。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戰了。
他捂着胸口,掙紮着爬起來,一步一步地後退,退進人群裏,退進混亂中,直到那張蒼白的臉徹底消失在火光的陰影裏。
而戰場上,褚星辭的兩個哥哥,正并肩而立,催動全部修為,試圖封印那柄已然失控的神劍。
劍身劇烈掙紮,光芒暴漲,每一下震顫都震得大地開裂、山巒崩塌。大殿下口吐鮮血,依舊死死壓住劍柄;二殿下渾身是傷,依然半步不退。
“封——”
兩人齊聲大喝,神魂從體內剝離而出,化作兩道金色的光鏈,一層一層地纏繞上劍身。神劍的掙紮越來越弱,光芒越來越暗,終于在一聲低沉的嗡鳴後,安靜了下來。
可那兩位殿下的身體,也同時頹然倒地。
再也沒有起來。
上一代妖尊回頭的剎那,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她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那些磅礴的妖氣從她身上逸散開來,化作無數光點,緩緩升上夜空。
繼續守護妖族的領域。
她的目光越過戰場,越過火光,越過屍山血海,落在遠處那座巍峨的妖皇宮上。
那裏,有她的小女兒。
那裏,還有她在等的人。
她的嘴唇終于動了,輕聲說了什麽,可聲音太輕,被風一吹就散了。然後她的身體化作漫天光雨,消散在妖族的夜空之中。
整座妖皇宮,陷入了一片死寂。
然後——
“娘親——”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從皇宮深處傳來。
鹿然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看見火海裏,一個漂亮的少女跪在廢墟中,仰着頭,望着那片光雨消散的方向。銀白色的長發被熱浪吹得翻飛,臉上全是淚水和煙塵。
她的娘親沒了,她的哥哥們也沒了。那個曾經熱鬧的、溫暖的、到處都是歡聲笑語的家,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是褚星辭。
是當年的三娘。
鹿然拼命地想沖過去。她想穿過那層看不見的屏障,想抱住那個跪在火海裏哭泣的少女。
可她無論如何都沖不過去,無論如何都喊不出聲。
她只能站在屏障的這一邊,看着那一邊的褚星辭在火海裏哭得渾身發抖,自己也跟着哭得渾身發抖。
無能為力。
畫面再次變換。
屍山血海之中,一個穿着玉塵宗內門弟子服的少年,正低着頭,看着腳邊那柄被封印的神劍。
周圍是橫七豎八的屍體,是燒焦的旗幟,是碎裂的法器。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血腥味,腳下踩着的泥土濕漉漉的,分不清是血還是水。
可那個少年,乾乾淨淨的。
衣袍上沒有血跡,臉上沒有泥污,連束發的帶子都系得端端正正。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柄神劍從地上撿起來,捧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
劍身上的封印紋路在月光下微微發光,暗淡的,卻還在流轉。
少年擡起頭,看向遠處被人擡走的、渾身是傷的謝懷慈,目光裏滿是疑惑。
鹿然看着那張臉,本就沒有止住的眼淚,又一次湧了出來。
那是玉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