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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安迪表情輕松了些，“我聽你們的。”

淩思淵提醒他：“可是這樣你要上庭作證，會見到警察、律師、檢察官和法官，最後很有可能會被送回寄養家庭，這樣你也願意嗎？”

“我願意！大不了之後我再跑出來就是了！”安迪滿不在乎地說。

淩思淵想試探他的決心，故意道：“案發的時候你才七歲，對方的律師可能會說你年紀太小，證詞不可靠，你可別當衆在法庭上哭鼻子——”

“我才不會！”安迪冷笑一聲，“人渣我見多了，才不怕他們！我七歲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社工可以替我證明，我只是年紀小，又不是傻子！”

陶朗被他逗笑了：“Thatsthespirit！我覺得有這麽令人齒冷的視頻在，還有兩個死者的孩子在，陪審團會做出公正的判決。”

桌子上，老舊的手機緩慢地浮現一個“郵件發送完畢”的圖标，沒過幾秒，淩思淵他們三個的手機分別都收到了“你有新郵件”的提示，大家的心都落回了胸腔。

安迪把快要沒電的手機小心地收回自己的口袋：“那之後怎麽辦呢？什麽時候可以告那個人？還需要我做什麽嗎？”

“你現在住在哪兒？我們怎麽才能及時找到你？”淩思淵問道。

安迪猶豫着，似乎對說出自己的住處還有些擔心。

伊恩突然說：“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先去我家住，等到案件結束再考慮離開。”

淩思淵早有這個想法，但礙于自己也是寄人籬下，不好替人擅作主張，現在伊恩主動說出來，那就太好了。

他立刻對安迪說：“跟我們走吧，現在我們是同一邊的不是嗎？我們不會害你的，還要你幫忙找那個姓胡的。”

“你們真願意讓我住在家裏嗎？”安迪低頭看看自己，“我只是個沒處可去的流浪兒。”

淩思淵大手一揮：“你別想太多！我當初飛來舊金山就是救你的，雖然救的不是‘羅拉’，但也歪打正着能幫上你。咱們華人就是要互相幫助！”

看着面前三張誠懇的面孔，安迪沒再遲疑，點點頭：“我跟你們走！”

但他還有自己的東西要拿，這次爽快地帶了淩思淵幾個人去了自己住的地方。

那裏真的只能被稱為“住的地方”，絕對稱不上是家。

因為那就是個廢棄下水道的一個犄角旮旯。

淩思淵長這麽大，聽過很多凄慘的故事，但從沒真正見過有人會住在下水道裏，還是這樣一個十幾歲的小孩。

盡管小孩兒盡可能把這裏布置得很好——他把破布釘在牆上，圍起來一個小帳篷的樣子，裏邊想必是他的“床”，外邊有一個三條腿的小桌子，缺失的腿用石塊支撐起來，周圍還有各種一看就是撿來的破爛，除了日常用品外，還有些可愛的小擺件，像是用牙膏皮、橡皮泥等東西扭曲而成的，充滿童趣。

如果在末世文裏，這算是個很溫馨的場景，可在現實社會，這完全是個恐怖故事。

看着眼前的一切，淩思淵心情複雜地說：“你寧願住在這兒，也不住在寄養家庭裏嗎？他們對你到底有多差……”

“這裏很好啊！至少沒有人喝多了酒，半夜闖進來把你揍一頓。”安迪鑽進小帳篷裏，在裏頭一通翻找，拎出了一個小書包，再挑挑揀揀自己要帶的東西放進去，“而且現在是冬天，不會有太多蟲子，不遠的地方就有水龍頭，很方便的。”

淩思淵很難覺得這叫“方便”，很多想說的話哽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陶朗問道：“那你怎麽吃飯？身上一點錢都沒有嗎？”

“悄悄說，別告訴別人哦！”安迪俏皮地看他，“我在一個中餐館後廚幫忙打雜，有時候掃地，有時候洗碗或者倒垃圾，能乾的都乾，老板會給我工錢。不過怕給他們惹麻煩，我不會天天去，一個星期去個兩三天吧，但賺的錢足夠買吃的了，有時候老板也會給我一些吃的。”

淩思淵聽不下去了，又不想表現出來讓孩子難過，轉身把額頭抵在了伊恩的肩膀上。

壞狗一直情緒複雜，想來也在狠狠壓抑着，始終沒有說過話，這時候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陶朗又問：“你的寄養父母真的那麽差勁嗎？”

“不然我會跑出來嗎？難道我跟舒服的生活有仇？”安迪把背包拉鏈拉好，背在身上，“他們都是為了拿錢才做寄養之家的，兩個人都很會在社工面前演戲，表面上看起來是恩愛夫妻，實際上互相背叛算計，還經常喝酒打架，輸的那個就會拿我們撒氣。”

淩思淵一秒都不想在這裏多待，看到他收拾好東西，拉過他的胳膊轉頭就往外走。

他沒有多問，因為此前已經了解得差不多，很顯然那個姓胡的騙子，就是直接套用了安迪的故事來打造“羅拉”，以此來騙人。

事到如今，他完全不在乎自己被騙的事實，而是很慶幸能找到安迪。

安迪也不介意提那裏的生活，繼續說：“看着這些人，我總覺得特別可笑，好在我和幾個年齡大點的孩子不會受他們影響，可惜那些只有四五歲、五六歲的，都把他們當成親生父母，還在期待他們的愛。”

“從寄養之家長大的孩子真是太可憐了，身體上的創傷自不必說，最可怕的是心理創傷，可能一輩子都沒辦法被治愈。”陶朗心疼地說。

走出下水道，安迪呼吸了一下外邊清新的空氣：“那就是個爛到底的賊窩，就算從那裏能平安長大，這輩子也完蛋了，将來只能成為混混、酒鬼、毒蟲腦袋，反正我是不可能再回去的。等再過三年，我就能名正言順打工養活自己了，到時候我要好好賺錢，好好生活！”

“你真的很棒！”淩思淵抱住他，“還這麽小就知道選擇正确的路，你爸爸一定會替你驕傲的！”

許是很久沒有被人這樣擁抱過，小孩兒臉上露出一點無措的表情，撓了撓頭：“但願吧。”

“可是你這樣跑出來，你的寄養父母沒有到處找你嗎？”陶朗問。

一直沉默的伊恩說：“只要每個月還能按人頭領到錢，他們才不會浪費精力。”

“對啊，比我大的孩子已經跑了，我算是跟着他們學吧。”安迪說，“社工回訪就是個笑話！”

淩思淵回頭望了望被雜草從掩蓋住的下水道入口，只覺得後背發冷：“時間不早了，我們快回去吧。”

“哦對了，安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不能把手機給我，我把裏邊存的內容全部導出來，更方便保存，免得這個老家夥哪天突然打不開了。”陶朗說。

安迪現在已經對他們建立了充分的信任，毫不猶豫地把手機給他：“拿去！”

在路上，他們幾個商量了一下，暫時不跟易奶奶提起發現新證據的事，以免對老人家造成新的刺激。

關于安迪，也只提及找到他的最初原因，跟她說暫時收留他幾天，會找易律師探讨下一步的對策。

心懷忐忑地到了家，易奶奶果然沒有說什麽，很熱情地歡迎了安迪，并且帶他去一樓的浴室洗澡，還把他的髒衣服拿出來丢進洗衣機裏清洗烘乾。

淩思淵拉着心事重重的伊恩上了樓，進卧室關上門，連燈都沒有開，用力地抱住他：“有情緒別憋着，發洩一下吧，我在這兒呢！”

他感覺到男朋友将自己緊緊環住，胸口劇烈起伏，面頰深深埋在他的肩膀上，很快，有灼熱的液體打濕了身上薄薄的T恤。

“我爸爸……”向來強大、無堅不摧的壞狗聲音微微顫抖，克制着洶湧澎湃的情緒，低聲說，“他不是肇事者，他是為了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