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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哼哼唧唧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陸游輕笑一聲,慢條斯理道:“我自小從事這一行業,共救人性命八百有餘,助人解災五千有餘,叫回鬼門關外性命三百有餘,将死幽魂拉回人間七十有餘,超度不得往生者無數。”
他眼皮上擡,一雙琥珀色桃花眼在路燈下熠熠生輝。
陸游靜默問:“你的道士父親呢?他哪來的資格評判我。”
或許是那雙眼威嚴太盛,也或許是摔斷的腿疼得厲害。男孩怔怔望了他良久,終于道:“你做這些不也是為了錢財與福報!”
他這話落下,陸游還不作反應,倒是賀祝椿噗嗤一聲笑出來,道:“你說他掙錢?沒看着店門口才被踹爛那車嗎?歲數都多大了還沒退休,你陸哥要是真圖錢那得停輛法拉利,用得着騎這文物?”
“那,那……”男孩尚且不服,又問:“那功德都是實打實的,他怎麽說!”
“功德與因果債業并存。如果這些事做下來福報高于因果,好高于壞,那為什麽只有我去做。”陸游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道:
“若天下善事利己非常,則世間衆生趨之若鹜,天下再無災病矣。”
賀祝椿一樂,問那男孩:“能聽懂嗎?聽不懂我給你解釋解釋——通俗來講,錢掉地上是個人都知道撿吧,要這事真跟撿錢一樣,那這天底下的災痛就會像路邊的錢,見也見不着了。”
見男孩神情呆愣,陸游繼續道:“今日你既然遇到我,我就做你一時老師幫你上一堂課。你記住,這世間善惡正邪,從不能單靠人言分辨,你難道可以依據一個人說什麽而去評判他的為人嗎?”
“道門,背靠正神,狀似風光無限,可修行之事難道是靠供奉神祇辨高低嗎?難道供奉神者就高,供奉仙者就低?我身後是動物成仙又如何,我行途至今沒有一日枉費他們教誨,數幾十年救死扶傷,不曾多收一分錢,不曾做錯一件事,我樁樁件件行徑對得起我自己,對得起我身後仙家,對得起我身上神通。”
“你們一張口舌定我身後仙家善惡,可我只知道,當我貧困時是他們養育我,當我混沌時是他們溯清我,當我身陷困境時只有他們在背後一刻不停将我往前推,就連你今日不辨對錯前來作惡摔下二樓,也是他們托你這一下讓你不至傷殘,你哪來的正義去批判他們。”
陸游在別人垢陷仙家時總會拿出不很常見的犀利。
他的信仰格外偉大。
賀祝椿在旁邊沒插話,只心中思考:陸游身上神通強至如此,到底是因為仙家有求必應,還是因為弟子心誠則靈。
肩膀被輕拍兩下,回頭,卻見胡秀英化作人形,身穿鵝黃色小棉夾襖站在他身側,似乎是聽到他內心疑惑,于是悄聲對他道:“人仙歸一,孩子,自互相選擇那刻起,我們跟他,本就是一體的。”
賀祝椿于是恍然大悟——原來陸游的神通,本源就在他自己。
男孩似乎被陸游的話鎮住了,他猶豫良久,嘴唇動了動,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他說得太小聲,原本以為陸游聽不到,卻不想陸游卻一點頭:“我當你這話是對我身後仙家講的,我代替他們接了。”
“不止對他們道歉。”男孩這話說得快,可一句話快完,下句又斷了層接不上。他對接下來的話似乎極其羞澀,支支吾吾半天,終于囫囵道了句:“對不起,是給你的仙家,也是給你。”
陸游面上神情終于輕松了些,似乎為一個孩子思想的進步由衷感到高興。
他高興時,那雙格外漂亮的眼睛竟顯得分外溫柔親和。
男孩看呆似的,定定望着眼睛眨也不眨。
賀祝椿在一旁看不過去,幾步過去擠到陸游身前:“你退後,這小子我來弄吧。”
陸游應道:“好。”
等這身影照在身上,他後知後覺要反抗:“我不要你扶……”
“你當選秀呢哥們,摔斷腿還得挑個人扶你啊?”賀祝椿嘴皮子裏子都快得很,将他一句話打斷仍不夠,滔滔不絕道:“還這不要那不要,那要不要我倆給你放這讓你自己坐到天亮,等人多了再好好挑挑選選讓誰扶起你來?當自己皇帝爺啊事這麽多。”
他避着男孩身上的狗血,拎狗仔似的将他拎起來,嘴上依舊不饒人:“你知不知道當今社會這個狀況路上躺個老太太都沒人敢扶,更何況你這個爬窗搞偷襲的壞種,我倆沒把你自己扔這凍一宿就夠仁慈了,你還這麽多事,這萬一遇到個怕訛的你就老實了。”
男孩被他薅領子拽腿拎得不舒服,也不敢掙紮,只反駁道:“我不是壞種!”
“不是壞種半夜拉窗戶搞偷襲?”
“……”
“壞種。”
“我不是!”
“你就是。”
“我不是!”
“你就是你就是你就是。”
男孩被氣忿兒忿兒的。
陸游站在路燈下抱胸看着他倆:“我去打120吧?”
賀祝椿怕這人進門再把店弄髒了,乾脆拎着他站門口,道了聲“行”。
陸游就轉身進店去打電話。
當下情景,也不知是風不夠冷還是夜不夠黑,賀祝椿望着陸游背影,心中陡然生出些許怪異的情緒。
他看了看陸游,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孩子。
是不是……有點像什麽。
賀祝椿悄悄想:
像一家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