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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狐仙沒聽出其中關竅,還陰陽他:“你倒還是個癡情種。”
狐貍趴在被子上閉目養神,聞言卻說:“你這樣講,倒是讓我想起一位好友。”
賀祝椿頓時謹慎起來,但仍舊強顏歡笑:“哦?”
狐貍道:“他也酷愛攢錢,時長開玩笑要将攢得銀兩贈與我,傻得可愛。”
“……”賀祝椿有點笑不出來了。
他躺在地上,覺得身底下格外硬邦邦冷呼呼,等翻了個身,又覺得心跟着也涼了硬了。
賀祝椿甚至已經懶得問那個好友到底是男是女。答案昭然若揭。
他只覺得氣憤,心中甚至頗有些惡毒想:
特麽的,全世界撬他牆角的賤胚都該結紮!
夜深露重,門外打更人走過一遭,賀祝椿躺在地上,左右翻覆着有些不太能睡着,他堵着耳朵,心中思緒紛雜,可細細探究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麽,只覺得煩惱焦躁或諸多事宜纏上心頭,直繞得他不得清夢。
半晌,他努力放輕動作坐起身,擡頭看向窗子。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
窗外夜色濃重,但似乎月光姣好,涼涔涔的月色透過窗子照進來,賀祝椿擡眼,那月色就照進他眼中,他心中。
“外面有人在吟誦。”
狐貍的聲音冷不丁出現在耳邊,賀祝椿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識回頭,就見狐貍坐卧在桌邊,悠哉晃着尾巴,也擡頭望向窗外。
他浸潤在月光中,柔白的絨毛撲上一層閃亮亮的光,好像在上面落了一層雪。
賀祝椿“嗯”一聲,爬起來坐在他旁邊給他梳毛:“你怎麽還沒睡。”
“你一直在動,吵得睡不着。”
賀祝椿默然片刻:“抱歉?”
狐貍就搖頭,一雙漂亮的眼看着窗外,又重讀一遍開頭那句話:“有人在吟誦。”
賀祝椿斂眸豎耳聽了聽,果真聽到陣咿咿呀呀的唱詞,能聽出是個女人的動靜,但不很能聽清楚到底唱的是什麽。他問:“誦得什麽?”
“誦得揚州。”
賀祝椿問:“揚州?”
窗子被輕巧推開,女人的聲音更加清晰傳了過來。
賀祝椿走到床邊,過好的視力能讓他穿透夜色,看到在一條不算寬闊的小河邊,一個身着缟素的女人蹲在那,手中捧着一個小小的紙船,船上被紮了幾支花。
女人細瘦的手捧着船,頰邊落着一滴淚,口中婉轉地唱。
恰逢此時,狐貍的聲音與她驀然重疊。
這一首頗為押韻的小調,似唱非唱,只是字句在口齒中翻轉來回,細細琢磨也別也一番滋味。
狐貍道:“要說苦,哪裏苦?酆都鬼域最為苦。萬丈陰山無草木,千重鐵檻鎖寒霧。閻羅殿前刑難恕,奈何橋邊魂不渡。”
他的聲音伴着女人尖利的嗓音,兩種聲色纏綿,聽不出誰主誰次,誰唱誰伴。
賀祝椿回過頭,眸色動容,看向狐貍。
狐貍接着唱:“要說好,哪裏好?唯有揚州最為好。七十二條花街繞,八十一重朱樓早。嬌娥争把珠簾掃,鮮果肥羊吃不了。”
小紙船被放在河堤上,素白的手輕推了下,溪水清涼和緩,帶着小船游蕩蕩漂浮起來。
賀祝椿看得心頭直跳,轉身問:“這是在乾什麽?”
狐貍依舊看着那邊,答:“在騙陰魂。”
賀祝椿不解:“騙?”
“嗯。”狐貍仰起頭,整個浸在月光中,他口也不張,聲色溫潤道:“家裏死了人,陰魂舍不下家親妻兒的,就會躲在家中久久徘徊不願離去。可陰陽有別,陰魂在身邊勢必會為陽上家人帶去災病,于此,這類儀式就産生了。”
賀祝椿耳邊聽着陸游這些話,轉身面向大開的窗子,看着紙船在溪水上越飄越遠,甚至于到了最後只剩一個亮白的小點,等再飄一會兒,就連小白點也見不到了。
那紙船飄遠了,不知是去了遠方,還是悄無聲息被陰濕的河水淹透,混沌着墜進淤泥。
“那紙船是用來送陰魂走的嗎?”
“是。”
“送去哪裏,揚州?”
狐貍卻搖頭:“送去酆都。”
賀祝椿不解:“怎麽跟唱詞裏的不一樣。”
唱詞裏分明是畏懼酆都而期許揚州的。
狐貍晃晃尾巴,帶動一身毛發細細打着顫,他将尾巴踩在腳底下,道:“所以這儀式是用來騙鬼的。”
賀祝椿有些詫異:“騙鬼?”
“在人們心中——尤其是那些生活貧苦的人們心中,揚州實在是個再好不過的去處。那裏有水有山,有吃不盡的珍馐美味,有堆到天上的金銀珠寶。大家都覺得去了揚州,痛苦都将離去,幸福常伴周身。”
“基于這個美好的心願,紙船騙陰魂的儀式才被編纂出來。”
賀祝椿無意識咬着後槽牙:“騙他們所去揚州,看他們心甘情願上了船,卻不知目的地實則是酆都嗎。”
狐貍點頭:“嗯。”
“生前活得苦,死後還要被欺騙。”
“可不騙,活的人怎麽辦。”狐貍終于轉頭看向他,金燦燦的瞳眸中盡是熟悉的悲憫滋味,他道:“陰人不走,陽間人生活已是不易,稍被拖出個災難病痛,一家的生計或許從此就斷掉了。不送走魂,就只能一家陪他死後游蕩。”
賀祝椿沉默半晌,只得嘆氣:“民生多艱。”
狐貍不語,站起身甩了甩尾巴:“休息吧。”
“好。”
一人一狐各自躺下,窗子沒被關嚴實,賀祝椿躺着,卻依稀覺得耳邊女人的哭聲沒有斷絕處。
淅淅瀝瀝的聲響如春日不絕的雨絲纏繞在他耳尖,也不知是不是幻覺,他總覺得溪邊的女人還在期期艾艾地唱:
“要說苦,哪裏苦?酆都鬼域最為苦,萬丈陰山無草木,千重鐵檻鎖寒霧。閻羅殿前刑難恕,奈何橋邊魂不渡。”
“要說好,哪裏好?唯有揚州最為好,七十二條花街繞,八十一重朱樓早。嬌娥争把珠簾掃,鮮果肥羊吃不了。”
“你今何不登船去,做個揚州逍遙主,飲盡此杯解冤酒,順風順水到江口,紙船明燭照天走,從此人間莫回首……”
賀祝椿不知何時沉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