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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奇了。”賀祝椿按住狂跳不止的心髒,不很理解:“到底哪來的這麽大反應。”
依據太常少卿描述中有關夜童的行蹤,那東西一般出沒于某個半夜時分,懷安王擔心這妖物會不會早到遲退,早早安排了賀祝椿與狐貍駐守在書房,門外值班的宮人照常安排,總之一律按照陛下夜班的行程,營造出與之前盡量相同的環境。
除了陛下本人拒絕出現以外。
賀祝椿被強壓着坐在一邊,支着腦袋還道:“這陛下原來還是個i人。”
懷安王緊張地甚至有點想啃指甲,這樣的情況下,他竟然還秉持堅決不要話掉地上的美好品德,順嘴問:“i人是什麽意思?”
賀祝椿看也不看他,視線跟着看狐貍四處嗅,随口答:“就是為國為民的明君,我們行話。”
賀祝椿把懷安王當傻子糊弄,幸好這位王爺也不較真,只面露難色半晌,終是一點頭,勉強認同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狐貍不知從哪摸出身衣服,化出人形套在身上,幾步到了主位一屁股坐在龍椅上,懷安王在下來快下來!”
狐貍一只手戳着臉,右手字筆架上挑出個合心意的毛筆,招招手要賀祝椿過來磨墨:“我來寫幾個字。”
賀祝椿問:“要寫什麽?”
狐貍一笑:“秘密。”
賀祝椿不多問,到了桌邊,竟然真拿出墨條磨起墨來。
懷安王頭發絲因為過度驚懼都有些上炸:“您兩位悠着點,這是皇宮,不是哪個山野嘎達,一個不小心小命可就沒了!這是我在這,萬一叫旁的人看見,告上一狀,這不得有天大的麻煩……”
某種程度來說,這懷安王估計也帶點烏鴉嘴的特性。
恰逢滑落,禦書房門被從外面輕輕推開,九千歲笑眯眯站在門框裏,問:“幾位大人忙着?”
狐貍頭不擡屁股不動,一身墨色長衣将他身形勾勒得線條分明,一把細腰封在布料中,配着他一張過分昳麗的臉,這場景實在有些惹人眼熱。
九千歲面上不顯什麽,視線卻牢牢印在狐貍身上,問:“大人這是在寫什麽?”
狐貍道:“你們皇帝在哪?”
“這會兒陛下已經在娘娘殿裏歇下了。”
“要釣妖鬼,自然要放他喜歡的餌料。皇帝不在這,可這總是要有人在,我委屈一些,将小命放在這處釣那妖物過來,公公是有什麽意見嗎?”
“不敢不敢,老奴怎敢對大人有意見。”九千歲一撩拂塵:“那您幾位忙着,我來就是怕幾位大人有什麽需要,小的在外面侯着,随叫随到。”
九千歲這樣說,懷安王卻不敢這麽用,他打着哈哈又開始弄起官腔,賀祝椿在旁邊看了會兒,直到他将這老太監打發走,一轉頭,卻發現狐貍手下紙已經換了一張,上一張寫了字的卻不翼而飛,不知到哪去了,寫的什麽更是無從得知。
毛筆被乾淨白皙的手輕輕擱置,漂亮青年伸了個懶腰,斜斜倚靠在椅背上,眼睛要睜不睜,看着有些沒精神。
賀祝椿放下墨條去摸他的臉:“這是怎麽了,沒精打采的。”
狐貍在他手心輕蹭了蹭:“困了。”
“我看裏面有張小床,要不要先去那邊睡一會兒。”
“不去,我靠着你,睡一會兒就行。”
賀祝椿在身上掏了掏,不知從哪掏出個糯米團子要塞到狐貍手裏:“吃點東西提提神,靠着睡不很舒服。”
“好。”狐貍沒接,将團子外包裝揭開,就着賀祝椿的手咬了口,接着将腦袋靠過去閉着眼睛嚼,嚼一會兒就又湊過去啃一口,雪白的團子上被啃出兩個可愛的牙印,賀祝椿左右看看,印着牙印也跟着咬一口。
“有陷呢。”
“嗯,有陷,鹹口的。”
“第一次吃。”咀嚼聲吧唧吧唧響在耳邊,狐貍吃精神些,坐起身将糯米團子拿在手裏自己啃:“好吃。”
懷安王看不得他們倆這安然樣,長嘆一口氣:“希望這大公公別找陛下告你倆的狀。”
狐貍吃團子吃的有些累,含着一口糯米,臉頰與糯米是如出一轍的雪白。他靠在賀祝椿身上,小聲用鼻音喘着氣,歇一會兒又接着嚼,完全不放在心上。
賀祝椿給他抹了抹嘴:“問題不大。”
“在您二位那是不是就沒有大問題。”懷安王又開始唉聲嘆氣。
事實證明,這件事的确是懷安王多慮,這一晚禦書房格外平靜,不僅聖上那邊沒什麽動靜,妖物更是影子都沒見着一個,狐貍啃完團子又化成原型窩在賀祝椿懷裏睡覺,賀祝椿坐在一邊支着腦袋眯了會兒,只是眉頭緊皺着,看起來似乎睡得并不安穩。
他做了一場夢。
夢中首先出現的仍舊是一雙黑曜石似的眼睛,只是相比上次,這次眼睛主人的臉卻有了着落,在賀祝椿面前徐徐展開。
果然是那張臉。
“長公主?”
長公主一動不動看着他,兩人似乎是面對着的,周圍一片化不開的濃稠漆黑。她照樣是一身華服,與白天那件相比,夢中的她穿的要更加絢麗奪目。火紅的羽錦像一場綿延不盡的烈火,她稍一展臂,身後驀然出現對紅羽圍繞的長翅。
賀祝椿發覺自己身體不很能動,只得僵立着,眼睜睜見長公主行至身前,而後蹙起細眉。
“徒兒,你怎的這幅表情看為師,是傻了嗎?”
“你是誰。”
賀祝椿顫着唇,驚覺身上禁锢突然消失。
“長公主”神情一落,似乎有些苦惱:“竟然真的傻了,連為師都不記得。”
賀祝椿問:“你知道我是誰?”
“長公主”道:“我乃神鳥朱雀,你是我自凡間撿來與我一同修行的弟子,數百年前一聲不吭下凡歷練,卻不想幾世輪回,不但沒有飛升成神,連記憶都弄丢了,好笨。”
賀祝椿覺得這世界真是玄幻,他有些眼暈:“長公主不是人,是只鳥?”
“是朱雀。”她仔細糾正賀祝椿口中錯處,又道:“長公主只是我萬千分身中的一個,嚴格來講,她這一世的确是人。”
賀祝椿問:“那我也是鳥嗎?”
“不,你是人。只是從小跟我長大,總誤覺得自己是只沒有羽毛的小鳥而已。”朱雀輕笑了笑:“而且經過這百年歷練,小弟子,你身上好像多了許多為師都不知道的小秘密。”
賀祝椿不懂她口中的小秘密具體是指什麽,閉口不語。
朱雀繼續道:“不過你身邊這個小狐貍倒是不錯,我很喜歡。”
賀祝椿道:“我愛他。”
“可以見得。”
賀祝椿不知是否該提及來世今世的事,可到這邊這麽久,他目前依舊找不到拯救陸游的線索,無力之下見到這麽個外挂,難免有些蠢蠢欲動。
“我有問題想請教您……”他張了張嘴,不太習慣叫道:“……師父。”
朱雀卻一副早有預料的表情:“是想問該怎麽拯救你那個姓陸的小男朋友是吧?”
賀祝椿這下對這個朱雀倒真有幾分敬畏:“您都知道?”
“無事不知,無事不曉。”
不等賀祝椿松一口氣,朱雀下句卻道:“但你這件事,我暫時可幫不上忙。”
賀祝椿緊忙問:“為什麽?”
“因為這是你的課題,同時,也是他的。”朱雀在他眉間輕點了點:“放心吧小弟子,你們最大的難關可不在這。要想過此關,只需切記——萬事緣由,始亦是終。”
始,亦是終。
賀祝椿将這句話在心中默念一遍,擡頭正欲再問,一睜眼,視線卻碰上一團溫熱毛絨的白面團子。
轉頭再看,順着天光初露的門窗,晨輝順着絲縷縫隙打進書房,灰塵飛舞,蟲鳴鳥啼。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