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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墨在一旁正襟危坐,看上去有些緊張,雙手都放在膝蓋上。
他的不遠處是正在跟燈光師說着什麽的傅呈。看見他來了,對方頓了頓,結束了對話。
顧星熠正要和陳墨打招呼,傅呈已經到了近前,他只好先應付導演。
他打招呼:“早。”
“早。”傅呈颔首,“睡得好嗎?”
這對于他們來說其實是挺常見的對話,往常顧星熠并不覺得有什麽,只是今天……
他餘光又瞥到了陳墨仿佛見了鬼一般的目光。
……傅呈以前到底是多兇。
顧星熠沉默了兩秒,還是道:“還可以。”
然後不等傅呈反應過來,就迅速逃離現場:“導演,我先去化妝了。”
等顧星熠再回到片場,一切已經準備就緒。傅呈簡單地過了一下內容和一會兒的走位,他們就開始了第一次試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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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戲并不是很難。
照顧剛來的陳墨,這場戲雖然是他和顧星熠兩個人的對手戲,但是重心仍然在顧星熠身上。
簡單來說,這是場回憶戲。
方知落和許苓相識于一場應酬的晚會。
本來他們只能算點頭之交。在許苓眼裏,哪怕方知落不紅,也是他高不可攀的那種正經的演員。而在方知落眼裏,許苓漂亮卻冷淡,看上去就是一副高冷樣。
只是機緣巧合,當時方知落的金主帶他參加的某場不那麽正經的小型宴會裏剛好就帶上了許苓。
而在這場宴會裏,方知落第一次見識到了他眼中冷如霜雪的高嶺之花是怎麽被資本磋磨的。
這樣的戲并不多,只是讓觀衆簡單感受一下許苓身處的環境。不多但精,基本上每個劇情點宣揚都沒有浪費。這場戲裏許苓穿的是一條白色的裙子。
最簡單的那種棉質白色長裙。
他的身形本來就纖瘦,套在長裙裏也不違和。
穿長裙也不是無緣無故。一個是老板喜歡,另一個。
“寶貝兒,去。”西裝革履的男人拍了拍許苓的腰,“給程總跳個舞。”
從八歲開始,許苓練了整整十二年的中國舞。可他的舞臺除了練習室,也不過是這些觥籌交錯的場合,為了取樂他人罷了。
往常許苓總是很配合。
只是不知道這天是不是方知落也在的緣故,自始至終,許苓都有些僵硬。
理所當然地,他受到了懲罰。
*
今天場內很安靜。
細數的話,這份安靜應該是從顧星熠穿着白裙來片場開始。
他本人有些不自在,對着鏡子看自己總覺得怪怪的。之前宣揚跟他講這一塊的時候說的是意到即可,正式拍攝反正會挑合适的角度拍,取的是朦胧美。
這會兒導演換成了傅呈,對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頓了兩秒。
顧星熠說:“……有哪裏要調整嗎?”
傅呈收回目光:“挺好的。”
他當導演時确實氣質不一樣,講話更簡潔,要求更嚴格。跟宣揚是完全不同的拍攝風格。這句話卻還是顧星熠熟悉的溫和。
如果不是看着監視器說的就更好了。
只可惜下一句也是。
傅呈今天似乎打定了主意不看他,大約是也覺得他穿得奇怪,卻礙于禮貌不說出來。不過沒有讓他換個造型,說明在戲裏還是合适的。
顧星熠半放了心,跟搭檔對臺詞。
演他金主的演員是個反派專業戶,專演油膩老男人。但本人卻脾氣很好,開場前默默跟他道了好幾聲得罪,顧星熠讓他不要有心理負擔。
演員跟他也不陌生,無奈笑:“哈哈……我盡量。”
他都不敢看監視器前的傅呈。
不過傅導還是挺專業。
一場戲大概NG了兩三次,合格了之後又保了一條。剛開頭的部分就這麽平和地過了。然後就是中場休息。
男人跟顧星熠商量:“小顧老師,一會兒我就不使勁兒了,您配合下?”
劇情需要。
他要扇一巴掌,再潑他一身紅酒。
顧星熠想也沒想:“沒事,你直接來。”
男人下意識去看監視器前的傅呈。
這場戲其實改過,原來更暴力也更暧昧。當時讨論的時候是傅呈做主給改了,理由是“我們的戲重心不在凝視苦難”,但再怎麽精簡,還是需要存在的。
不然情緒達不到。
傅呈有兩秒鐘沒說話,兩秒後,他說:
“聽他的。”
頓了頓:“想好了來,只拍一條。”
顧星熠怔了怔,剛想說他沒事,傅呈按了他的肩。
聲音響在耳畔,不輕不重。
“聽話。”他說。
顧星熠心下倏然一跳。
他宕機了幾秒,回過神的時候傅呈已經走了。顧星熠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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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很順利。
男演員也是個實力派。
他對顧星熠應當是真挺好感的,也不想他受罪。
頂着巨大的壓力,這場最後一條過了。
結束之後他狠狠松了一口氣,顧星熠有點想笑,卻牽動了肌肉神經,疼得小聲“嘶”了一聲。一旁的傅呈冷眼看着:“別傻笑了,第三場準備。”
這會兒還無法處理傷口,因為還有緊接着要拍攝的情節。
所以這會兒顧星熠不僅要頂着紅腫的半邊臉頰,還要在大冷天穿着一身被潑濕了一半的裙子。
顧星熠明白這個道理,但還是忍不住:“……你今天為什麽這麽兇。”
話音落下,全場寂靜無聲。
傅呈眉心微跳,餘光看到不遠處玻璃反光,确實臉色沉着冷凝。
顧星熠察言觀色,感覺自己好像不太給他面子,又小聲乖乖地服從命令:
“我去準備第三場了。”
他小跑到點位,傅呈揉了揉太陽xue,嘴角沒忍住無奈地勾了一下。
再開口,他緩了語氣:“現場安靜,準備一下,第三場了。”
第三場,就是許苓和方知落的對手戲。
許苓被潑酒之後狼狽地跑到洗手間處理自己。
他倒也沒有太多的難堪,只是終究覺得疲憊又厭倦。
身上的污漬是擦不乾淨的了。好在這樣子的他,金主也不會再讓他回去。等過兩天氣消了,搞不好還能讓他回來,不行就是下家。
他對這些事習以為常,卻不自覺地想到了房間內那個漂亮的男生。
唇邊浮起一絲諷笑。
原來是這樣。
不過是地位高一些的玩具罷了。
想到這,他卻沒什麽高興的感覺。他從來不會因為別人的處境同樣艱難就慶幸,因為知道有多難。當然,也不至于多同情。
沒這個心力。
只是一支煙還沒抽完,身後卻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是方知落。
他抱着一身有點眼熟的衣服,看他的眼神有點膽怯,卻又帶着期待:“我……問服務生借的,你要換嗎?”
*
這是一場不難的戲,所有人都是這麽以為的。
不過是送個衣服,說幾句話。
事實上今天的重頭戲就在于許苓和那位反派專業戶,兩位算是超常發揮。因為超常發揮,眼看早下班有望,現場的人就更心疼這會兒還穿着濕淋淋衣服的顧星熠。
顧星熠自己也挺冷的。
他只是敬業,也不是假人。
紅酒潑濕衣服後,那種布料黏在身上的感覺很難受。又冰又黏膩。
如果可以,他也想趕快換個衣服洗個熱水澡。
只可惜,他的幻想在回頭看到方知落的一瞬間就破滅了。
果不其然,傅呈喊了卡。
他言簡意赅:“方知落,眼神不對。”
陳墨滿臉通紅,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重來。”
傅呈頓了頓,把後面的話說完:“這裏,你對許苓的情緒有三層。第一層是憐憫,你沒想到你以為的、高高在上的小少爺其實過得比你還要慘,你的羨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同情。這是你行為的底層邏輯。”
“第二層是期待,因為你對他有好感,想要了解他是個什麽樣的人,所以希望他要回應你。由此衍生出第三層,因為很想靠近,所以害怕被拒絕。于是,你還有一點猶豫和膽怯。”
這些其實都是他們開場讨論過的內容,傅呈用最簡練的語言重說了一遍。
他很少這樣當着所有人的面這樣掰開揉碎了講戲。事實上這都是幕後演員們自己要琢磨好的東西。
所有人都知道為什麽。
陳墨只有理解了,才能演好這場戲。
傅呈看着陳墨,語氣很平靜:“理解了嗎,哪裏不理解我可以再講一遍。”
陳墨猶豫了一下:“……理解了。”
所有人回到原位。
第三場,重來。
顧星熠全程沒回去,這會兒倒是自覺地又站回了窗前。他拍戲的時候其實和傅呈風格很像,話少、都在行動上,所以效率很高。
然而……
“卡。”
喊到第五遍卡的時候,現場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