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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能地懼怕生氣的郁卓宏。
因為不是他在懼怕,是許苓在懼怕。
一直到傅呈對他一聲聲的逼問時,顧星熠其實還沒有走出來。也就是在剛剛的現在,他徹底清醒。
但這其實也并不是傅呈在片場會那麽嚴厲的根本原因。
他看着顧星熠,饒是竭力克制,開口前還是深吸了一口氣:
“星熠,你是故意放任自己入戲的,是嗎?”
哪怕是真的入戲了,其實也不是不可以挽回。
從顧星熠進組開始,傅呈反反複複,對他耳提面命,讓他多用技巧、少用情緒。
這不只是口頭上的叮囑。
事實上,傅呈每一次給顧星熠拆解講戲,都會有意識地跟對方講這場戲要演好需要用到的技巧。一般進了組,大家都是習慣性地叫戲裏的名字。
但無論是片場還是私下,傅呈都特意叮囑過宣揚,叫顧星熠本名。
如果顧星熠配合,他不至于到今天這個無法自控的地步。
可顧星熠如果配合,在他剛剛被傅呈命令着走出來的那一刻,他就應該跟着傅呈的引導放松自己。而不是表現出明顯的抗拒。
在這一刻,顧星熠的靈魂仿佛被撕裂成了兩半。
一半是許苓的抗拒。
他在抗拒即将到來的決裂。
而另一半的抗拒,是顧星熠自己的。
他自己不想走出入戲的狀态。他還想做“許苓”。哪怕這種狀态已經崩潰了、失控了,達不到他想要的效果了。
傅呈的這句話出口,顧星熠的臉色徹底變得煞白。
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在許久過後重見天日,鋪天蓋地湧上來的,是眩暈和難堪。
顧星熠感覺整個世界突然都變得很模糊,很遙遠。
他想起很久之前他剛來到落月島。他第一次演許苓,在鏡子裏看見陌生的自己。那個時候他對自己說,千萬不要變成這樣。
他早已走出了童年的夢魇。
他不再是顧喻操控的娃娃,他會以一種更健康的方式重新進入表演這個領域。
然後他發現……他做不到。
“如果我抛棄了我原本的表演方式,我根本就是一個普通人。可能比外行好一點,但完全不足以演好許苓。”顧星熠的聲音很啞,“我也不想這樣,可傅呈,你真的高估我了。”
他閉了閉眼,“我真的沒你想的那樣……有天賦。”
“那你可以說出來。跟我說,跟宣揚說。”傅呈深吸了一口氣,盡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緒,但是失敗了,他覺得荒謬,“還有,什麽叫沒有天賦?顧星熠,我面過那麽多人,如果連你的能力都演不好許苓,那大半的演員都可以退圈了。”
他看着顧星熠,仍覺得不可置信,“你是一直覺得我在和你開玩笑嗎?”
“不,不是。”顧星熠用力地搖頭,“我知道……”
傅呈的問題來得太急太快,且每句都一針見血,他的思緒又開始混亂。
混沌之中,內心最深處的真心傾吐而出:“可是,那不夠。只是那樣,接不住你的戲……”
傅呈看着他,怔住了:“什麽?”
顧星熠眼睫顫着,話音出口的同時,他突然意識到,或許他對傅呈的喜歡也并不是無跡可尋。
是了。
早在他最開始真正認識傅呈,他就知道,對方是他最欣賞、也是最羨慕的那種類型。
傅呈有能力、有天賦,且聰明。
他演郁卓宏游刃有餘。
宣揚甚至很少誇他,組裏的人也很少讨論傅呈的演技。不讨論,是因為早就已經習慣。
《春潮》是個好劇本,宣揚是一個好導演,整個團隊是一個好的制作團隊。傅呈近乎完美的表演給這個故事扣上了倒數第二個完美的環,這種完美,是足以打造寫進影視作品的完美。
顧星熠不想做唯一的敗筆。
“我不想總是麻煩你,我也不想在你做到一百分的時候,我只是達到及格線……”顧星熠覺得胃裏都在痙攣,“我很喜歡許苓,我很喜歡這個故事。我很想很想演好他。”
以最完美的樣子。
*
顧星熠幾乎要控制不住地乾嘔。
其實說出來,他的心情反倒平靜了下來。那是一種情緒反複被捶打之後的麻木。
他想,他應該感謝傅呈的。
他不僅讓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意識到自己一早對傅呈其實就帶着崇拜和仰慕——
其實他早該發覺的。
傅呈一開始那些冒犯的舉動,如果不是因為在另一個方面的專業上,他對對方有了太多的濾鏡,他也不會寬容到甚至衍生發展出多餘的情感。
而說出來這些,對他來說也是一種壓力的宣洩。
一直以來,“不想拖整個劇組的後腿”、“不想讓傅呈失望”這樣的念頭都沉沉地壓在他的心上。
顧星熠知道自己是一個特別執拗的人。
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做到。不撞南牆不回頭,他就是那種一定要找到南牆的人。
而事實上,他也只有這條路能走。
《春潮》這個組太特殊了。
它根本不是一般的劇組,它的配置太高了。
有的時候顧星熠偶爾會想,哪怕他想重新回來演戲,或許他可以選擇一部過渡性質的片子。角色沒有那麽複雜,劇情沒有那麽消耗情緒,導演和對手戲的演員沒有那麽……天賦怪。
可他也只是想想。
他的确不太擅長後悔,他也确實喜歡許苓這個角色。
他想,或許遇見就是緣分。
抱着這樣的念頭,他堅持到了現在。
現在,一切都快結束了。
壓力宣洩過後,顧星熠感覺自己平靜了很多。
“我會盡量調整好自己的。”他低聲道,“就是可能會慢一點,反正也快拍完了……你等等我,好嗎。”
他想傅呈可能是會有點生氣。
因為沒有幫到他。
他當然看得出傅呈是因為擔心他才會發這麽大的火。
時至今日,他也知道,哪怕當初他拖着傅呈一句一句幫他拆戲,對方也不會有任何的怨言。他在傅呈那是特殊的。
想到這,顧星熠甚至有一些隐秘的高興。
他想,那麽,他偶爾也可以不那麽……極端。
适當地求助一下傅呈。
傅呈應該會高興。
可是第一次,傅呈沒有回應他。
顧星熠有些疑惑,視線剛上移一些,卻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傅呈攥緊了掌心。
此時此刻,那只手的手背上用力到青筋畢露。
仿佛有什麽情緒,被壓抑到了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