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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城承諾的工匠陸續到了,天樞城的泥瓦匠,英娥城的木工,瑤光城的石匠,加起來将近八百人。
水泥的燒制規模擴大了,土窯從三座增加到十座,日夜不停地燒。
石灰石從北山腳下一車一車地運過來,黏土和河沙從河邊一擔一擔地挑上來。
陳昭忙得腳不沾地。
新來的流民被編入施工隊,按人頭記工分,工分可以換糧食和住宿。
沒有人偷懶,因為偷懶就沒有工分,沒有工分就得餓肚子。
這是姜辭定下的規矩,聚集地不養閑人,能乾活的全去乾活,不能乾活的老人和孩子另有安排。
商隊來得更勤了,周管事每隔三天就來一趟,拉走幾百斤乾面條和包子,留下成袋的鹽和調料。
日子就這麽一天一天地過着,忙碌而有序。
燕枭始終跟在他身邊,他去靈地,燕枭跟在後面,他教課,燕枭靠在木棚外面的柱子上。
兩人之間的話不多,但那種默契已經不需要語言。
而變故也很快發生了,一批“生面孔”混進了流民隊伍中。
說是生面孔,其實也是流民的打扮,衣衫褴褛,面黃肌瘦,和周圍的流民沒什麽兩樣。
但他們有幾個細微的不同,他們的眼睛太活了,總是在觀察,而不是像真正的流民那樣低着頭趕路。
他們太會說話了,剛來不到半天就能和周圍的人搭上話,而且總能說到對方心坎裏去。
第一個流言是從竈棚外面傳開的,一個中年男人端着粥碗,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排隊的人聽到。
“你們說,姜辭先生建這座城,到底是給誰建的?”
旁邊的人沒反應過來,那男人繼續說:“各城出了那麽多錢,出了那麽多人,到時候城建好了,這城算是誰的?歸姜辭先生?還是歸各城?”
有人接話:“當然是歸姜辭先生吧?”
那男人搖了搖頭,壓低了聲音:“那可不一定,那些世家出了錢,能白出?到時候城建好了,他們肯定要分好處。我們這些人,還是住窩棚的命。”
這句話讓流民們開始私下議論,有的說不會的,姜辭先生不是那種人。
有的說誰知道呢,那些世家什麽時候把我們當人看過。
有的沉默不語,但眼神裏的信任已經開始松動。
第二個流言在第三天出現了,這次是在工地上。
一個年輕後生扛着鐵鍬,和旁邊的人閑聊:“聽說各城送來的那些孩子,學的和我們不一樣。姜辭先生私下給他們開小竈,教的東西比學堂裏深得多。”
旁邊的人皺眉:“不會吧?姜辭先生不是說一視同仁嗎?”
後生聳了聳肩:“一視同仁?那是說給外人聽的,那些孩子是各城的子弟,以後要回去繼承家業的。我們這些人,認幾個字就不錯了,還想用那些複合型文物?做夢吧。”
消息傳到木棚裏,姜辭正在教《千字文》的“遐迩一體,率賓歸王”。
他停下來,看着那些低頭寫字的孩子們,又看了看坐在最後一排的幾個流民。
他沒有當場說什麽,只是繼續講課。
晚上,姜辭把墨塵羽叫到小屋裏,把這兩天聽到的流言說了一遍。
墨塵羽聽完,銀灰色的瞳孔眯了起來:“有人在故意散播謠言,而且不止一個人。”
姜辭點了點頭:“我也這麽覺得,你幫我查查,看看這些生面孔是從哪裏來的。”
墨塵羽沒有多問,翅膀展開,消失在夜色中。
燕枭站在小屋門口,等墨塵羽走了才開口:“你覺得是誰?”
姜辭想了想:“不知道,但能派人來搞破壞的,肯定是不希望新城建起來的人。”
燕枭沒有說話,但他心裏有一個名字,淩霄城,燕厲。
第五天,第三個流言出現了,這次更毒。
一個中年婦人在竈棚外面拉着芸娘的手,滿臉擔憂:“芸娘妹子,你說姜辭先生把那些孩子教出來,以後他們學會了那些詩詞,能召喚英靈了,會不會反過來欺負我們?”
芸娘愣了一下:“不會吧?姜辭先生不是那樣的人。”
婦人嘆了口氣:“姜辭先生當然不是那樣的人,但那些孩子呢?他們都是世家子弟,從小就不把我們當人看。等他們有了力量,我們這些泥腿子還不是任人宰割?”
芸娘不知道怎麽回答,只是把手抽回來,轉身進了竈棚。
晚上她把這事告訴了姜辭,眼眶有些紅。
“大人,我不是不信您,我是怕那些人說得多了,大家就真的信了。”
姜辭看着她,聲音溫和:“我知道,你做得對,以後聽到這些話,不用和他們争,記下來告訴我就行。”
芸娘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姜辭坐在床上,把那本《唐詩三百首》放在膝上,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滑動。
他在想,這些人到底想乾什麽。
不是直接破壞,不是動手,而是挑撥離間,從內部瓦解聚集地的信任。
如果流民不再信任他,如果各城的孩子和流民之間産生了隔閡,這座城就真的建不起來了。
燕枭站在門口,看着姜辭沉默的側臉,開口了:“要不要我把那些人抓起來?”
姜辭搖了搖頭:“抓了一個,還會來兩個。我們不知道他們是誰,也不知道他們背後是誰。”
他頓了頓,擡起頭看着燕枭:“先把人找出來,不要打草驚蛇。”
燕枭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而顧清歡的身體在鐘蝶生的照料下略有好轉。
他能自己坐起來了,不用再整天躺着,臉色雖然還是蒼白,但嘴唇上有了一絲血色。
鐘蝶生每天渡氣的量沒有減少,但顧清歡吸收的速度變快了,這說明他的身體在慢慢恢複。
雖然只是暫時的,但總比一直惡化強。
鐘蝶生把他的情況告訴了姜辭,紫黑色的瞳孔裏帶着一絲極淡的光。
“清歡說,他想出去曬曬太陽。”
姜辭點了點頭,讓芸娘在竈棚旁邊支了一把椅子,鋪上厚褥子。
顧清歡被鐘蝶生抱出來,放在椅子上,陽光落在他臉上,他眯起眼睛,嘴角彎了一下。
“好久沒曬太陽了。”他的聲音很輕,但帶着笑意。
鐘蝶生蹲在他旁邊,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紫黑色的魔氣從指尖緩緩注入,随時穩定他的經脈。
又過了5天,第二批物資到了,跟着物資一起來的還有林小禾和孫婉。
林小禾從馬車上跳下來,穿着一身淺綠色的長裙,頭發紮成兩條辮子,整個人精神了很多。
孫婉跟在她後面,一身青色長裙,頭發盤在腦後,氣質溫婉。
她看到姜辭走過來,微微欠身:“姜大哥,我們又來了。”
林小禾從她身後探出頭,笑嘻嘻地喊了一聲“姜大哥”。
姜辭看着她們,嘴角彎了一下:“你們怎麽來了?各城不是第二批下個月才來嗎?”
孫婉笑了笑:“我們不是各城送的,是自己要來的。孫婉說想來幫幫忙,我跟着過來看看。”
林小禾點了點頭:“對,我想來看看姜大哥的學堂,聽說你在教孩子們認字,我也想學。”
姜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一個召喚者,學認字乾什麽?”
林小禾理直氣壯地說:“就想認識字啊,我總不能一輩子都不認識人族的字吧。”
姜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孫婉,兩人都笑了。
他把她們安頓在竈棚旁邊新搭的木棚裏,和芸娘住隔壁。
林小禾放下行李就跑去木棚看孩子們上課,站在門口看了半天,然後悄悄地坐在最後一排。
孫婉則去找鐘蝶生,說要看看顧清歡的情況。
鐘蝶生把顧清歡從屋裏抱出來,放在陽光下的椅子上。
孫婉蹲下來,雙手結印,淡金色的光芒從她指尖湧出,籠罩住顧清歡的全身。
孫思邈的虛影在她身後浮現,白發蒼蒼的老者,拂塵輕輕揮動,淡金色的光芒與孫婉的靈力交織在一起,滲入顧清歡體內。
過了很久,孫婉收了手,臉色有些白。
鐘蝶生看着她,紫黑色的瞳孔裏帶着一絲緊張:“怎麽樣?”
孫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煞氣已經深入骨髓,不是單純靠靈力就能清除的。”
“我的英靈孫思邈說,清歡的身體就像一棵被蟲蛀空的老樹,外表看着還行,裏面已經全爛了。”
她頓了頓,看着鐘蝶生的眼睛:“他現在還活着,全靠你的靈力在撐着。一旦你的靈力斷了,他的身體會在三天之內徹底衰竭。”
鐘蝶生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雖然他早就知道了這個結果,但他還是不想放棄。
林小禾也從木棚裏跑過來,雙手結印,淡綠色的光芒從她指尖湧出,林億的虛影在她身後浮現。
治療持續了很久,林小禾的臉色也白了,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收了手,低下頭,聲音很輕:“對不起,我盡力了。”
鐘蝶生的身體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他蹲下來,握住顧清歡的手,紫黑色的瞳孔裏有一種很深的情緒在翻湧,但被他死死壓住了。
顧清歡靠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臉,笑了一下。
“蝶生,別這樣,我早就知道了。”
“當初救你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能多活十年,已經是賺了。”
鐘蝶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嘶啞:“清歡——”
顧清歡搖了搖頭,打斷了他:“別再折騰了,孫婉和林小禾都是好孩子,但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我不想再喝那些苦藥了,也不想再讓你每天渡氣給我。”
“我就想好好過完剩下的日子,曬曬太陽,看看這座城建起來。”
鐘蝶生的手在發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
顧清歡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冰涼,但動作很輕。
“蝶生,你已經救了我十年了,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鐘蝶生閉上眼睛,一滴淚緩緩落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