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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遺跡
第二天清晨,姜辭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被子好好地蓋在身上,完全不記得昨晚是怎麽從議事廳回到卧房的。
他偏頭看了一眼身側還在熟睡的燕枭,愣了一下,微微勾了勾唇,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伸手輕輕戳了戳燕枭的肩膀。
燕枭幾乎是在被戳到的瞬間就睜開了眼,黑沉的眸子裏沒有半點剛醒的迷茫,只有習慣性的警覺。
姜辭笑着說了句“早”,燕枭看着他被晨光勾勒出的輪廓,沉默了一息,然後擡手把他額前一縷翹起的碎發按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恢複了一貫的節奏,姜辭白天處理政務,燕枭白天練兵,晚上兩個人各占書房一角忙自己的事。
又是一個雨夜,窗外細雨如絲,檐角的雨滴串成珠簾,打在石階上發出細碎而均勻的響聲。
姜辭坐在書案前批閱各城送來的外交信函,燕枭坐在他對面翻看城防軍送來的軍報,兩人各忙各的。
燕枭翻着翻着,手上的動作忽然停了,軍報擱在膝上,黑沉的眸子直直地盯着紙面上的某一行字,但目光分明沒有聚焦在那些字上。
他的眉頭微微皺着,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無意識地捏着軍報的邊緣,将紙角捏出了一個細微的褶皺。
姜辭注意到了他的變化,但沒有馬上開口,只是将手裏的筆擱在筆架上,安靜地等他自己開口。
過了一會兒,燕枭忽然放下手中的軍報,站起來走到姜辭身後,俯身将他圈在椅子裏。
兩條手臂從姜辭身後繞過,手掌撐在書案的兩側,胸膛貼着姜辭的後背,下巴抵着他的發頂。
姜辭被他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愣了一下,然後笑着擡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手背在燕枭的小臂上輕輕蹭了蹭。
“怎麽了?”
燕枭的聲音從姜辭的發頂上方傳下來,語氣裏帶着一種少見的茫然和挫敗。
他感覺自己遇到了瓶頸,帝階到聖階的那層壁壘,像是一道天塹,無論他如何積累靈力都無法撼動分毫。
他在靈氣池中吸收了半月液态靈氣,修為從帝階五星直接推到了帝階九星巅峰,但到了這一步就再也前進不了分毫了。
他能感覺到那層壁壘就在面前,薄得像一層紙,但他用盡全力也捅不破那張紙,靈力撞上去就像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來。
姜辭聽完他的困惑,沒有立刻回答,他從燕枭懷抱中掙脫出來,轉過身,面朝燕枭,兩個人面對面看着彼此。
他的表情認真而專注,随後反問了燕枭一個問題:“你覺得,霸王的‘霸’字,到底是什麽意思?”
燕枭皺眉思索,眉頭擰成了一個淺淺的川字,他沒有急着回答,因為他知道姜辭問這個問題一定有深意。
霸字怎麽解?力壓天下是霸,橫掃六合是霸,項羽烏江自刎之前依舊能以一己之力斬殺數百漢軍是霸。
燕枭的嘴唇動了動,想說出自己的答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的答案似乎都不夠準确。
姜辭看着他那副皺着眉頭認真思考的樣子,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等着,等他自己去想,去悟。
眼看燕枭遲遲不敢開口,然後姜辭開口了,他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用自己的方式替燕枭梳理這個問題的脈絡。
“不是欺淩弱小,不是唯我獨尊。”
姜辭的聲音不高,語氣溫和而堅定。
“是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是為心中之道,敢與天争鋒的勇氣。”
“這是我認為的霸之一字,這也是我該走的道。”他的聲音在安靜的雨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那你呢?在你心中,你的道是什麽?”
燕枭怔住,眸子裏翻湧着複雜的情緒。
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他的道是什麽?他修煉是為了什麽?
他握着霸王槍站上戰場的那一刻,心裏支撐他的到底是什麽?
是為了變強嗎?是,但不夠。
變強之後呢?是為了保護姜辭嗎?是,但也不夠。
是為了重現霸王的榮光嗎?是,但依然不夠。
那些都是答案的一部分,但不是核心。
燕枭沒有立刻回答,但那個困擾他多時的瓶頸,在姜辭問出“你的道是什麽”的那一刻時,似乎出現了一絲松動。
燕枭低下頭,沒有再說什麽,因為他現在還沒有找到那個答案,但他的眼神已經不再茫然。
他用力吻住姜辭,用行動代替了所有言語,手掌托住姜辭的後腦,将他往自己的方向輕輕帶了帶。
姜辭被他吻得微微後仰,可他沒有推開燕枭,反而擡起手勾住了燕枭的脖子。
第二天清晨,眼看燕枭依舊為瓶頸所困、在演武場對着木樁練了一上午槍法的樣子,姜辭決定拉他出去散心。
他從案頭堆積如山的文書中抽出一張空白紙,在上面寫了幾個字壓在硯臺
燕枭被他拉着手腕往外走的時候還愣了一下,問去哪裏。
姜辭頭也不回地說別問,跟我走。
姜辭帶着燕枭去了薪火城後方一處無人的山谷,山谷裏有條小溪,是從北邊山脈上流下來的山泉水。
兩岸長滿了野草,溪底的鵝卵石被水流沖刷得渾圓光滑,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姜辭卷起褲腿就下了河,他的褲腿卷到膝蓋以上,赤足踩在溪底的鵝卵石上,腳底被石頭硌得有些癢。
他彎着腰,雙手探入清涼的溪水中,開始摸魚,動作笨拙得完全不像一個王階修士,倒像是一個第一次下河摸魚的書生。
那條巴掌大的小魚從他手指縫裏滑走了三次,他每次都快抓住了,但魚一甩尾巴就從他的指尖溜了出去。
姜辭咬着嘴唇,眉頭皺得緊緊的,第四次終于用雙手把那條魚給撈住了,魚在他的掌心裏拼命撲騰,尾巴拍得水花四濺。
他把魚舉起來,轉身朝岸上的燕枭得意地晃了晃,那條魚在他的手裏掙紮着,魚鱗在陽光下閃着銀光。
姜辭的臉上濺了好幾處水花,額發也被溪水打濕了,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但他的笑容得意得像個孩子。
“看到了沒有?今中午就吃它了。”
燕枭靠在岸邊的樹上,雙手抱臂,看着他那副難得的孩子氣模樣,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下去。
他從樹下站起來,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從儲物袋裏拿出一把乾淨的小刀。
姜辭把魚遞給他,自己在溪水裏洗了洗手,然後在岸邊的草叢裏找了個乾燥的地方坐下來。
燕枭用小刀将魚處理乾淨,刀鋒在魚腹上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手法熟練。
他找了根合适的樹枝,削尖一頭,把魚穿在樹枝上,然後找來乾柴,用火靈術生了火,将魚架在火上慢慢地烤。
火舌舔過魚身,魚皮在火焰的炙烤下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魚肉的香氣開始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沒有名貴香料,沒有靈廚烹饪的精致配菜,只撒了一點點鹽粒。
但姜辭接過烤魚咬了一口之後,眼睛都眯了起來,魚肉的鮮嫩和鹽的鹹味在他的舌尖上融合在一起。
他直誇這是天下最好吃的烤魚,比靈廚做的還好吃,說完又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
燕枭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沾着的一小片焦黑的魚皮,指腹在他嘴角上輕輕蹭過。
那動作很自然,像是已經做過千百遍,眼神溫柔得能将人溺斃,黑沉的眸子裏倒映着姜辭被火光映紅的臉。
姜辭被他擦了一下嘴角,愣了一下,然後把剩下半條魚遞到燕枭嘴邊:“你也吃,別光看着我吃。”
燕枭沒有接過來,就着姜辭的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又繼續翻烤着自己那條還沒熟透的魚。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溪水上,落在火堆旁那些被踩倒的野草上。
溪水潺潺地流着,偶爾有鳥鳴從山谷深處傳來,整座山谷安靜得像是與世隔絕的另一個世界。
在這裏,沒有滅世者的威脅,沒有人族的重擔,沒有堆積如山的文書和永遠開不完的會議。
沒有帝階到聖階的瓶頸,沒有萬族盟約的條款,沒有五十年後那場生死未蔔的決戰。
只有溪水聲、鳥鳴聲、火堆噼啪的爆裂聲,和兩個人并肩坐在溪邊吃烤魚時偶爾發出的輕笑聲。
只有最簡單也最奢侈的安寧。
兩人在山谷裏待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陽西沉才踩着暮色回了薪火城,姜辭的褲腿還沾着溪邊的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