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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讓塵死死攥缰,根本控不住瘋馬,身體被颠得幾乎飛起,眼看便要撞向坡前老槐樹。
電光火石之間,一道身影自半空悍然撲來。
李歲聿足尖在馬頸狠狠一踏,借勢探臂一撈,精準扣住林讓塵腰側,猛地将人從馬背上拽落。
他将林讓塵狠狠按進懷裏,手臂牢牢護住對方的頭。
兩人抱作一團,順着碎石陡坡轟然滾下。
碎石飛濺,李歲聿依舊将人護在身下,肩背接連撞在樹根與亂石上,他悶哼一聲,手臂卻半點沒松勁。
“轟隆——”
驚雷炸頂,天地一顫,雨霧被震得四散。
滾至坡底的兩人同時眼前發黑,意識在雷鳴中徹底模糊。
……
再次睜眼,天已微亮,雨停了。
林讓塵艱難掀開眼簾,恍惚看見幾步外大樹下靠着一人,滿身污泥狼狽不堪。
他定睛一看,那身形衣着,分明是自己!
完了!
一道晴天霹靂劈在心頭,他半天回不過神。
怎麽……又互換身體了?!
“你醒了?”
聲音低沉沙啞,帶着明顯不悅。
林讓塵撐着想起身,渾身骨頭卻像散了架,酸痛無力。
他疼得倒抽冷氣,怏怏躺回地上,喃喃道:“怎麽又換了?”
原以為那是最後一次,換回便算結束。
誰曾想……
李歲聿心情極差,冷聲道:“雨水、雷聲、身體接觸。”
林讓塵:“……”
唯一稍安的是,按這規律,他們遲早還能換回來。
“林讓塵。”李歲聿忽然叫他名字,林讓塵心頭一跳,對方後半句字字清晰,“你算計我。”
“……”
“你故意約我來河神廟談宴會之事,嘴上說避丐幫耳目,實則早有算計。将一路跟蹤你的刺客引到此處,借我之手替你除盡麻煩。”
那些刺客想必是淮揚城地方官的意思,畢竟林讓塵前腳才從姑蘇子城出來。
礙于林讓塵身邊江湖人多,這些日才沒動手。
此次急着動手,多半是不願讓他插手下月清宴。
林讓塵一定是早已知曉,故意引他出來,借他之手連滅三撥刺客,在地方官面前立威,讓對方再不敢輕舉妄動。
“林讓塵,你打的好算計。”
林讓塵被戳破心思也不惱,反倒露出幾分欣賞笑意。李歲聿懶得看他,偏過頭去。
“哎,天道不是已經罰我了嘛。”林讓塵忍痛起身,走近示好,“我這不也替你受了這身傷。”
李歲聿喉間一哽,想說若不是護着他,他根本不會受傷。可話到嘴邊又咽下,跟滿心算計的人說這些,毫無意義。
“李四,昨夜你幫我大忙,回頭去我府上,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林讓塵湊近,見他沒躲開,才敢挨着坐下。
“用不着你賞。我把你殺了,一切好說。”
林讓塵:“……”
“你不會的。”
他這般篤定,反倒讓李歲聿微怔。
“我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麽,只是看得出,你心下麻木,沒什麽事能勾起你的興趣。沒有必要之時,你不會殺人。”
李歲聿唇角輕輕一扯,沒再辯解。
這些日子相處,林讓塵确實摸準了他幾分性子,看李歲聿的神情,這就是說對了。
“林讓塵,你今晚不許回客棧睡。”
李歲聿突然想起初次換魂時,林讓塵的所作所為,眉頭皺起,忙聲提醒。
林讓塵後知後覺地想到這座擺在他面前的大山,混身上下不舒服,他嫌棄地說道:“我才不睡乞食窩。”
又來了。
李歲聿無奈地問道:“離淮揚清宴沒剩幾天,你就不能妥協一下?”
林讓塵不以為意地回:“你就不能找個理由從丐幫駐地搬出去嗎?”
林家貴公子無關痛癢的幾句,讓李歲聿心裏冒起一團火。
他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對旁人呼來喝去,連一點苦也吃不得。
借着家世顯赫,年紀輕輕做上別人大半輩子做不到的位置,卻連乞兒窩也不願意待。
這樣的人,竟然能是當朝五品官!
大辛是真要亡了。
“林讓塵,有時候我在想,人是真的分了高低貴賤。”李歲聿眼含怒意,壓抑着聲線,音色發顫,“一個寒門子弟,生在鄉鎮,最知民生疾苦,寒窗苦讀幾十年,為民生為社稷,偏偏苦了大半輩子,沒有功名。”
“而一個世家子弟,生來便銜玉,過着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日子,十四入國子學,有名師教導,有書籍全覽。更不必說,貢舉日重,行卷成風。攀親戚怕是都能攀上個芝麻官,卻是寒門士子奢求不來的一輩子。”
“一群不知民生、沒吃過苦的人做了官,一群吃苦、知曉民生的人卻當不了官,真是可笑。”
李歲聿顯然是憋了很久的火氣,今日趁着這個缺口全說出來了。
林讓塵怔住,從小到大,他還沒被人從頭到尾的批判一遍,更何況是被一個刺客!
他下意識要張口反駁,卻遲遲發不出聲。
“林讓塵,我不知道你是真學問還是假學問,也不在意你貢舉是怎麽考的。我只問一句,你當官究竟是為了什麽?”
那一句重重地砸下來,李歲聿的聲音竟與腦海深處一道蒼老厚重的話音猛地撞在一起。
一模一樣的問句,一模一樣的力道。
仿佛一瞬間,他又坐回了國子學的講堂之上。
面前的國子博士垂眸望着年少的他,輕聲問道:“讓塵,你立志為官,為的什麽?”
少年時期的林讓塵嘴角翹起,滿懷憧憬地張口道:“為的是社稷黎民。為官者,當以富樂民為功,以貧苦民為罪。”
國子博士的笑容隐去,視野裏再次浮現李歲聿憤懑的神态。
自然是為的社稷黎民……
但他為官這幾年,扪心自問,有做過一件利民的事嗎?
前些日子小乞兒因他的施善而死去,他悲痛不已。與使君交談,知曉地方官員與商勾結,他義憤填膺。
但他只是站在高臺談天判地,如今真換成乞兒身份,又萬般不願。
林讓塵忽覺臉熱,無地自容。
“走了,你回城西土地廟,我回客棧。”李歲聿看他不再言語,也懶得多說,他拍拍身上的泥土,起身欲走。
“郎君——”
遠處傳來阿宗的呼喚聲,李歲聿循聲望去,看見阿宗領着一隊侍衛跑來。
這麽快就找到了。
看來林讓塵怕自己不幫忙,在林子裏也留了後手。
“郎君,你怎麽樣?”阿宗停在他前面,擔憂地問道。
李歲聿斜睨一眼,伸出指頭指向靠在樹上的人,冷嗤一聲:“你家郎君在那兒。”
阿宗愣在原地,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唉聲嘆氣:“怎麽又換了啊?”
林讓塵望望天,他也很想知道。
作者有話說:
參考文獻:為官者,當以富樂民為功,以貧苦民為罪。——賈誼《新書·大政》新年快樂哦!祝讀者寶寶們新的一年萬事如意,身體健康,財源滾滾來~哈哈哈又換了前半篇是林讓塵的成長線,後半篇是李歲聿的救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