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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世道蒼涼文人刃
丐幫弟子組織起來,去安頓碼頭巷口的乞兒們。老乞兒被人從泥溝裏扶出來,可惜小乞兒已經斷了氣。
巷口搭建起棚子,弟子扛來大鍋。紀晴兒帶着一群人去煮豆粥,混着丐幫僅剩不多的米一起熬制,賣相實在不好看。
髒碗在河邊随便洗洗,就能去盛粥。
尚能動彈的乞兒在棚子前排成長隊,不能動彈的乞兒靠弟子們盛粥遞過去。
“阿四,這碗你遞給最裏邊的大娘吧。”紀晴兒招呼着“李阿四”過去,林讓塵接過這碗稀爛的豆粥,他心情複雜地走過巷子。
耳邊都是帶着鄉音的哀嚎聲,悶濕的梅雨季氲着他們濕漉漉的衣服,一股難言的臭氣。
“嗚嗚嗚……我的家沒了。”
“當年賣女換糧,如今我連糧都讨不上,真是活該啊!”
“我們這些人,死了都沒人埋,正好肥了河裏的魚蝦。”
“……”
經過這些老弱病殘,林讓塵不禁皺着鼻子,心裏泛起酸意。
最末尾的那個婦人,懷裏抱着個小小的孩子,舊破布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半張模糊不清的小臉。旁側乞兒都遠遠地避開她,不敢靠近。
江南梅雨季的潮氣悶得人喘不過氣,風一吹,便飄來一股淡而沉的氣味。不是尋常腐臭,是乳腥混着甜膩的死氣,又被連日陰雨泡得發潮發悶,令人作嘔。
林讓塵屏住呼吸,尋覓着臭氣的來頭,他定睛在那個婦人懷裏的孩子身上。
那個孩子是個死嬰!
婦人垂着頭,一下一下輕拍着懷裏的孩子,嘴唇微動,哼着支不成調的江南小曲,聲音輕得像雨絲。
“兒安睡,莫啼饑。”
“娘在此,不寒不饑。”
“雨歇風停,一覺到天明。”
林讓塵拿碗的手止不住地顫抖,他咽喉處像是堵住了一口悶氣,吐不出,也咽不下。
“大娘……”他顫抖着聲音,輕聲開口,在婦人身前蹲下,把盛粥的碗遞在她面前,“粥。”
大娘被突來的聲音驚住,回過神來,她雙手接過豆粥,淚水打濕眼眶,感激道:“多謝恩人,多謝恩人!”
林讓塵蜷着的指頭收回去,他正要站起身,卻見大娘拿着碗口對着懷中的死嬰,抽泣道:“兒乖,喝粥……喝完粥再睡……”
他再也撐不住,猛地轉身,踉跄着撞開幾步,扶着巷口的泥牆,彎下腰劇烈嘔吐起來。
方才那碗稀爛的豆粥、梅雨季的腐臭、還有婦人哄死嬰的調子,全都混在一起,從胃裏翻湧而出。
“阿四!”
守着粥棚的紀晴兒看着他的樣子,吓得放下攪拌粥的木勺,剛要上前問,就見幫主走到“李阿四”身邊,遞上一塊破布。
林讓塵全身上下都不舒服,虛弱地接過破布擦乾淨嘴。
“多謝……”
方沅也不嫌棄,靠在他身邊的牆,仰頭嘆息:“那個大娘的娃前日餓死的,其他人讓她埋了,她不願意。這種天氣,一天不到就會臭,有些人忍受不了味道就要去搶,她餓了這麽久,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硬是奪不走。”
“別的弟子不願意聞味道,就只好讓你這個新弟子送喽。”
林讓塵擺擺手,表示自己不在意。
他撐着牆大口地呼吸,緩過來後,突然問道:“你當上盟主後,這些能改變嗎?”
“不知道,商會握着錢,丐幫做什麽事,都會有阻攔。”方沅看向忙碌的碼頭,眼神逐漸放空,慢吞吞地說道,“商會和丐幫的矛盾不是一時的,早在大辛戰亂年間,碼頭地盤之争就沒停過。商人重利,丐幫重義,道不同不相為謀。”
“而且如今商會手握錢權,勾結方鎮,早已把這江南的天平壓得歪了。丐幫的弟兄們空有一身力氣,卻被他們處處掣肘,不少人早就心灰意冷,只想混一口殘粥度日。”
林讓塵平緩氣息,他讀懂了方沅的一番話,勉強站直身子。
要打破僵局,只能靠激進的法子,重創商會。
缺一個導火索。
有什麽事能引起丐幫的衆憤呢……
“你多養養傷,過幾日去清宴可別給我丢了丐幫的臉面。”方沅伸伸懶腰,扔下這句話就走了。
……
客棧廂房內,素紗屏風半掩,一道挺拔身影在紗後隐約可見。
屏風後人赤着上身,正垂首擦藥,肩背線條随動作微微繃緊,清苦的藥香自屏風縫隙間緩緩漫出。
而屏風的另一側,連着主室,一張烏木小矮桌擺在當中,李歲聿正坐在案前,指尖清點着匣中暗器。
“李四,你別偷看啊。”
林讓塵的話音剛落,李歲聿被氣笑了。
“我自己的身子,用得着偷看?”
林讓塵默了一瞬,他耳根通紅,支支吾吾道:“反正你別看。”
李歲聿懶得理他,繼續在心裏算賬。一枚暗器花了不少錢買的,匣裏的暗器大部分都用在林讓塵身上了。
看來哪天得問唐渡再買些。
林讓塵偷偷地把視線從屏風另一側的人身上挪回,低頭看着自己的掌心,指頭不受控制地滑過腰側。
這具身體的肌理緊實,腰線收得利落,隔着繃帶,仍能摸到底下分明的腹肌輪廓。
這是李歲聿常年練刀搏殺留下的痕跡,此刻卻在他的掌控下,帶着陌生滾燙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