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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啊,他們記不住,我記得住,我記得住你……”
衆人目視着老翁背影一點點縮小,直至不見,才緩過神來。
場間一時陷入沉寂,只剩風吹落葉的輕響。
忽然,府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着淺綠官袍的男人趕到府門,他神色倉皇,快步趨至階前,躬身行禮。
官帽上的烏紗翅随着動作劇烈晃動,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路小跑而來。
“林禦史!下官永安縣尉,方才府內事務纏身,來得遲了,望禦史恕罪。禦史奉旨查辦城西鬧鬼一案,下官自然不敢怠慢,只是朝廷自有體制,還請禦史先入府通禀挂號,依流程立案,待下官備齊差役、卷宗,再……”
“這個人叫王強,從八品下,管盜捕治安。”林讓塵站在李歲聿旁邊,微微側開身子,低聲提示。
林讓塵聲音壓得極低,只夠身旁李歲聿一人聽清。
李歲聿奇怪道:“怎麽才八品官迎,你沒實權嗎?”
王強低着頭,遲遲沒等到“林禦史”回應,脊背已微微發僵,但他也不敢擅自起身。
他膽戰心驚,難道禦史要立個下馬威?
王強心中忐忑,手心已然沁出冷汗。
“那最低也得是京兆少尹迎。”林讓塵被李歲聿的無心話激怒,在背後偷偷戳他,“快問。”
李歲聿無奈地退開一步,免得被林讓塵戳來戳去,轉頭厲聲道:“京兆府尹呢,不來迎接嗎?”
“這……”王強直起身子,低聲下氣,“府尹正處置西川軍情要務,事關軍國大事,一時難以抽身,故此命下官先行出來迎候。”
林讓塵壓低聲音,忿忿吐槽:“軍國重務是務,京城安穩、百姓性命便不是務?”
聞言,李歲聿便學着官員口吻,冷聲道:“本官奉旨查辦京城鬧鬼要案,既京兆府尹沒空,那便不經流程。”
“這……”王強也拿不定主意,他也是臨時被拉過來的,面色慌忙。
“此案事關百姓安危。”李歲聿的視線落在跪地的婦人身上,語氣強勢,“帶人進去。”
……
“今早,賤妾的孩兒天沒亮便運炭入城售賣,不想在途中竟撞見邪祟,橫遭不測!”婦人語聲哽咽,淚落不止,強撐着叩首再道,“同村裏賣菜的鄉民撞見了孩兒屍身,說是被鬼咬死的!求官人為賤妾做主啊!”
公堂上,林讓塵站在正座側後方,視線掃過旁坐的京兆少尹、司法司錄參軍。
他們面上都帶着不情願的神情,明顯心不在焉。甚至連坐姿都是松散的,根本沒有在認真聽審,怕是一心想着敷衍了事。
林讓塵唇角極輕地往下壓了壓,低聲道:“他們想壓案。”
聞聲,坐在公堂正座的李歲聿目光淡了幾分,看向堂下泣不成聲的婦人,緊繃的聲線放輕:“不急,慢慢說。我問你答。”
婦人擦了把淚,點點頭。
“姓甚名誰,家住何處?”
婦人依言回道:“回禦史,賤妾文氏,家住永安西郊光泰裏,離城西約莫十裏。”
“兒子呢?”
“孩兒喬二,十九歲,平日燒炭,入城賣炭謀生。”
“何時出門,誰報的死訊?”
“今早天未亮便挑炭出門,同村賣菜的鄉人來報,說在西郊道旁見着他屍身!”
書吏低頭做筆錄,動作慢得像趕驢上磨,筆下的字跡也潦草敷衍。
京兆少尹起身,上前一步,推诿道:“禦史,西郊荒僻,多有野獸,想來應該是獸傷。那些鄉民無知,假信邪祟。遣人将屍身移往義所,慢慢勘驗便是。”
司法參軍與司錄參軍相繼附和。
三人一唱一和,擺明了不想徹查。
林讓塵嗤笑一聲,朝李歲聿道:“你看看。”
李歲聿眸光微冷,嚴詞道:“人命至重,屍身未驗,現場未查,何來慢慢勘驗一說?”
少尹面色為難:“此案詭異,恐擾民心……”
李歲聿唇角輕勾,笑意淺得近乎無形,未達眼底。
“不查清楚,才會擾民心。非要死了一堆,壓不下去了,才開始動手查嗎!”
堂上的官員們被火氣震住,半天不敢再發一言。
公堂之上瞬間安靜,落針可聞。
旁側的林讓塵上前半步,輕聲道:“遣不良人、仵作同往勘驗,按規程出具屍格。”
李歲聿微微一頓,将他的話重複一遍。
“再有推诿阻查者,以渎職論處。”
他們親自随文氏去查,待走出堂後,京兆少尹勉強松口氣,他的後背早已出了冷汗。
司法參軍湊上前,聲音壓低,心有餘悸:“聽聞林郎中素來溫和,平日都對同僚笑臉相迎,今日一見,竟連笑也沒笑一下,只覺得脖頸發涼!感覺再攔一句,就要提刀砍我了!”
司錄參軍咽了口唾沫,壓着聲接話:“你忘了?林郎中早年在國子學時,本就以驕縱聞名,自視甚高,不肯與俗流為伍。他這性子,不過是在朝裏藏得深,今日露了底罷了。”
“無妨。上頭有命令,此事能拖則拖,能壓則壓,不許外傳一個字。”京兆少尹眸光微凝,盯着他們身影消失的方向,“立即召集京兆府、永安縣所有屬官!此案未明,妄議易生流言、動搖京畿,一應內情嚴禁洩露議論,違者以渎職論罪!”
“所有勘驗記錄、屍格、證詞,一律鎖進密庫,專人保管,登記造冊。你們還不趕緊去辦!”
“是!是!”
司錄、法參軍連忙遣心腹去辦,不敢耽擱要事。
一時間,捕快、坊正、保甲統統出動,勢要壓下“鬼傷人”一案,嚴禁百姓在坊間談論。
京兆少尹冷笑幾聲,眼底藏着殺意,意味不明道:“這鬧鬼案誰碰誰倒黴!”
作者有話說:
這一卷應該章節比較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