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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營整隊!右營引弓——”
號角聲一停,千張弓被拉響,長鳴刺破長空。
“來了!來了!快貼牆!”
“當心箭雨!”
“休要慌亂,亂者立斬!”
“……”
城牆上亂成一片,舉盾的舉盾,躲箭的躲箭。幸好大多羽箭被城牆垛口女牆和盾牌擋住,守兵才得一絲喘息間隙。
中箭的士兵捂住傷口,在女牆後痛苦呻吟。
”阿強,你幫我把箭拔了……”
那個士兵哀喊,聽到旁邊的同袍沒有說話,勉強轉頭看去。只見阿強胸口中箭,血染紅前襟,嘴角湧出血沫,早已一命嗚呼。
他臉色煞白,手腳不自覺地發抖,身體動作使得大腿中箭處愈發刺痛,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作勢要拔。
“不要動!拔了就死!”一個老兵餘光瞥見他的舉動,大聲唾罵。
那個士兵顯然是被抓上去不久的壯丁,對戰事一竅不通。
他嗚咽道:“可是我好痛,好痛……”
下一刻,幾支羽箭射來,沒入他的身體,瞬間鮮血噴湧。
血的噴濺,糊住了老兵的眼睛。
“看清了——”
城下的叛軍将領高喊:“我軍弓強利箭、兵強馬壯,若再不降,破城之日,雞犬不留!”
城牆門洞深處,京兆尹縮在厚牆後,連半點衣角都不敢露在箭口下。
聞言,他隔着層層垛口,朝城下烏泱泱的叛軍顫聲大喊:“某乃京兆尹崔文遠,願開城門歸降!”
“請将軍停戰!”
身旁少尹、司錄等屬官忙跟着齊聲附和:“我等願降!願降!”
“望将軍保全滿城士庶,莫要再放箭!”
此言一出,城牆上的士兵竟都在和聲。
牆根下幫忙扶盾牌的少年們瞳孔微震,他們顯然不理解,為何叛軍還沒采用攻城重武,城牆上的将士官員就降了。
也更加不明白,為何投降者占了大半去。
“開、開城門!”
那個姓崔的京兆尹扶着牆起身,擡起手指揮下去。
片刻後,永安城門輪軸聲緩緩響起,城門大開。
崔文遠不敢多加耽擱,帶着少尹、司錄一乾僚屬從馬道快步走下城牆。
他在城門內側站立,接過屬官遞來籍冊,伏地跪拜。
叛軍先鋒部隊先進城,為首的是一個胡人悍将,身後跟着數名曳剌精騎。
崔文遠雙手捧起籍冊,高高舉過頭頂,叩首高呼:“臣崔文遠,率京城官吏歸降,願獻城歸順大軍!”
身旁屬官也紛紛伏地。
在城根處的阿陽氣昏了頭,他也不顧肩膀上的箭擦傷,作勢要沖下去大罵走狗,卻被高個子少年狠狠按住,小豆子連忙捂住他的嘴巴。
“唔唔……唔!”
胡人悍将勒住馬,高傲地睨了崔文遠一眼,目光落在他雙手捧的那本冊子上。
前者抽出腰間橫刀,微微俯身,用刀尖将那本籍冊輕率地挑落在地上。
崔文遠被吓得一抖,他擡起頭,哆哆嗦嗦開口:“望……将軍保全滿城……”
話音未落,一道刀光閃出,只見京兆尹的脖子上出現一道醒目的血痕。
血滴濺在黃土地上,很快被胡将的戰馬鐵蹄踩過。
胡将猛地抽回橫刀,刀刃上的血跡順着流下,他不甚在意,反手指向城內街巷,暴喝一聲。
“入城之後,三日不封刀!敢反抗者,殺!藏財者,殺!”
身後大批的曳剌鐵騎如洶湧潮水,湧入永安城,他們舉刀高呼,吼聲震天。
“殺!”
……
三日後。
土屋子外的叛軍騎兵縱馬而過,哭喊聲也一點點消失在周遭。
屋內竈臺旁的木板突然動了動,木板被挪到一旁,顯露出一個烏漆麻黑的洞口來。
先是一只手謹慎地伸出來,将木板推遠,再是一雙眼睛冒出來。
那雙眼睛冒着紅血絲,是這些日子驚魂未定熬出來的。
男人見屋內雖被洗劫一空,但無叛軍停留,看來暫時安全。
他慢慢地爬出來,露出那張憔悴的臉來,他正值壯年,臉卻像是老了幾十歲一樣滄桑。
他在屋子裏靜靜地待了良久,望着屋內亂七八糟的物件,無力地搓了把臉。
他想,他得找到兒子。
萬一呢……
他的阿陽那麽聰明,會找夥伴來松綁,會趁夜色離開家,遇到叛軍入城,也一定會躲起來的。
于是他走了出去,今日日頭很毒,天光刺眼,他三日沒有爬出過地窖,一時難以适應亮光。
“嗚嗚……”
刻意壓低的哭聲由遠及近,他穿過小道,循聲來到坊間。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狼藉的街坊道路,滿地血污未乾,屍身亂堆。坊門、屋舍、院子都被一把火燒了,只剩焦黑的木架短牆。
空氣中彌漫着煙火焦糊味,細聞還有屍臭味,它們在燥熱的天氣裏蔓延,城裏滿目瘡痍。
路邊蹲坐着喪親的百姓,他們捂臉哭泣,不敢高聲,或如行屍走肉,發瘋大笑。
曾經的空前盛世,怎變得如今這副模樣?
瓊樓玉宇成了焦土,宮室佛寺化作廢墟,華燈錦城歸為死寂。
他視線掠過那些堆積的屍身,去仔細看那些人的臉。
不是,不是,都不是!
“你有沒有見着我的阿陽?”
他瘋了般去問那些幸存下來的人們,那些人擦去眼淚,只是搖頭。
“你呢,見過嗎,大概這麽高!”他伸出手在自己肩頭處比了比,急忙問道。
他們還是搖頭。
“阿陽,你在哪啊……”
他們最後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那些人的臉在他眼裏逐漸模糊了,他下意識擡手去擦拭眼睛,手背是乾燥的,沒有淚水。
屍山上的屍身突然一個個爬起來,他們身上的傷疤神不知鬼不覺愈合了,緩緩在街道上行走。
他急迫地跑過去,按住他們的肩膀。
當他看見他們的臉時,心裏一驚,他們竟然沒有五官,可謂是面目全非。
“阿陽,阿陽……”
他顧不上害怕,念着兒子的名字,眼神沒有停下過尋找。
馬蹄聲逼近,男人還在自言自語,騎着大馬的胡人見狀,高高揚起長鞭,狠狠地抽打在他背上。
“帶走!乾活去!”
兩個士兵作勢要抓他,男人見狀,掙紮起來,大喊道:“我還沒有找到我的兒子!放開我!”
又是一道勁鞭響起!
作者有話說:
“臨患不忘國,忠也;思難不越官,信也;圖國忘死,貞也;謀主利害,智也。”——《左傳·昭公元年》女牆:城頭上一圈矮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