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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緊紙的邊緣,語氣沉重:“我師兄還在時,便與他有過交際,師兄信,我就信。何況,做這些計謀也并不費力,不是嗎?”
方易嘲諷地笑笑:“不過是随口說幾句,天下人便都信了。”
“計謀不假,只是老夫擔憂,他所圖不軌。”丐幫長老不免有些防備。
“就算所圖不軌,他獻的計策也做過不少好事,利大于弊。”
丐幫長老還要再勸,方易擡手道:“無妨,我心裏有數。”
丐幫長老滿腹心事,只好離閣。
方易走到案前,抽出一張信紙,給那位官人回信。這些日子梅雨不斷,無法飛鴿傳書,他喊來一個弟子,把信遞過去。
“務必快快送去永安。”
“是。”
……
“郎君,已在城郊臨河舊河務官署找到蘇绗。”
林讓塵擡眸,指尖在賬簿上輕輕一頓,問道:“可有打草驚蛇?”
“未曾驚動。”阿肴垂首回話,“屬下按你吩咐,只在外圍探明位置,未敢近前驚擾,也沒讓李奇的暗哨察覺半分。”
林讓塵眸色微沉:“他現下如何?”
阿肴回道:“仍在署內藏身,看情形還不知道外面搜捕已近。屬下留兩人在外圍暗守,其餘人手已按原計劃往城西去了,故意留下行跡,引那些尾巴往那邊追。”
林讓塵颔首,語氣淡而冷:“做得好。傳令城西那邊,動靜再鬧大些,務必把追兵全引過去。備上一身尋常布衣,随我走一趟。”
“是。”
阿肴走出正廳,去找仆從要衣裝。
“阿宗,官驿外的眼線解決乾淨了嗎?”他偏頭去問身旁的侍衛。
阿宗點頭:“回郎君,已解決乾淨。”
“覃羽呢?”
“覃羽已暗地帶西京靖安府的人潛伏在城中要道,盯着城西方向,追兵一發覺不對,他會立刻帶人抄近道往舊河務官署去,護郎君脫身。”
萬事俱備。
“走。”
林讓塵褪去公服,換上一件樸素的圓領袍。
外邊雨勢未停,他穿戴上簑衣,帶着兩個侍衛,邁入雨幕中。
雨絲斜斜織着,把姑蘇城郊的天地都籠在一片濕冷的灰蒙裏。
林讓塵棄掉車馬,踩着泥濘的荒徑一路往河邊去,褲腳早已被路邊瘋長的淺草打濕,又沉又涼。
轉過蘆葦蕩淺灘,那座廢棄的河務官署便立在眼前。青磚斑駁,檐角塌落,門板朽得歪斜,在風雨中搖搖欲墜。
兩個藏在蘆葦叢中的侍衛聽到腳步聲,趕緊鑽出來。
一名侍衛上前躬身拱手,沉聲回禀:“郎君,屬下在此徹夜值守,未見有人靠近半步。”
林讓塵颔首,他走至河務官署門前,擡手輕叩三聲。
門內先是死一般的沉寂,接着,一聲低低的抽氣聲漏出來。
林讓塵的聲音隔着門板,冷而沉穩:“禦史臺監察禦史林讓塵,奉旨查浙西錢糧。開門,我護你周全。”
話音落下,他耐心地等着,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着腰間的玉牌。雨打蓑衣的沙沙聲裏,終于傳來門闩被緩緩撥開的輕響。
門板“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窄縫,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從縫裏怯生生地探出來。
林讓塵從袖中取出禦史印信,舉在他眼前。
“禦史。”蘇绗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沒有再問半句質疑的話,他把門打開,讓林讓塵進來,“我知道你會來。”
阿宗阿肴把守在官署外,不往裏近一步。
林讓塵擡步跨進屋子,反手把屋門關上,隔絕外面的風雨。
昏黃的油燈下,他目光掃過案上那只油布包,語氣平淡:“賬冊都在裏面?”
蘇绗用力地點點頭,低聲道:“都在。李奇這些年截留的稅銀、私養的兵丁,還有給沿江水寨的銀糧,一筆都沒落下。”
“給沿江水寨?”林讓塵捕捉到這個字眼,重複一遍。
“是,李奇與江湖水寨有勾連,李奇縱容水寨作惡搶劫,水寨替李奇養兵出力。”蘇绗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後怕,“滄瀾寨、菱雲寨這些,都和他暗通款曲。賬裏都記着,每一筆銀糧、軍械的往來,我都沒敢漏。”
林讓塵眸色微沉,指尖在案上輕點,瞬間明白其中利害:“他要借水寨的船,走水路北上?”
蘇绗身子一震,慌忙點頭:“正是!水寨的快船快得很,官兵攔不住。李奇打算……打算趁朝廷大軍未到,先沿江北上,直取淮揚城。”
林讓塵眉峰蹙起,詫異道:“淮揚城有江南煙雨盟,他就不怕腹背受敵?”
“煙雨盟?”蘇绗慘笑一聲,“李奇暗中與渡川寨締結盟約,指使寨中水寇侵擾煙雨盟,刻意挑起争端。待到煙雨盟深陷纏鬥無力抽身,他便能借機揮兵攻取淮揚城,把控漕運要道與各處糧倉。若是局勢順遂,他還打算順勢吞并江南商會,把錢財占了。”
林讓塵怔住,他雖在姑蘇城,但對淮揚城的局勢也有耳聞。
蠱真人被小寨子獻去給渡川寨,正好給煙雨盟剿滅渡川寨的機會。
正中李奇下懷。
一陣淩亂又急促的馬蹄聲響起,沖破雨幕與蘆葦蕩的風聲,聲音由遠及近,踏過江邊泥濘土路,硬生生打破這片荒寂。
屋內二人瞬間繃緊心神,守在門邊的侍衛們立刻握緊兵刃,警惕地望向屋外蘆葦叢生的方向。
不多時,一道渾身濕透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裏,他穿着西京靖安府的弟子衣裝,匆忙騎馬到官署門前。
他翻身下馬,大口喘着粗氣,雨水順着發梢淌滿臉頰,顧不上抹擦便急聲向內通傳。
“郎君!覃師兄率人在街巷道口死守阻攔,可李奇的人馬太多,我們寡不敵衆,快要撐不住,李奇的人很快便會追到這江邊官署!”
聞言,林讓塵眉宇驟然沉下,他早就料到。
姑蘇城一帶全是李奇的私兵、府兵,兵力儲備極其充足,聲東擊西這一策根本無法牽扯多久。
幸好他有準備二手。
“阿宗,你帶人速速去告知覃羽,讓他立刻分出一隊人手,從後山陸路撤走,故意留下明顯行跡,引開追兵主力。阿肴随我帶着蘇绗,即刻前往江邊,乘竹筏走水路脫身。”
阿宗應聲,連忙帶着那個弟子騎馬往回趕。
江岸兩名值守侍衛見一行人快步而來,即刻上前引路,帶着他們往蘆葦蕩深處行去。
江面之上,一葉竹筏藏在密密叢叢的高蘆間。
蘇绗被剛才的話吓得神魂未定,見到船筏如同見到救命稻草,他抱着油布包,趕緊先上竹筏,林讓塵緊随其後。
“郎君,往西南順水行三十餘裏便是胥口荒渡,咱們的人會在暗處接應。”
阿肴踏上竹筏,搖起木槳,竹筏離開蘆葦蕩。
待蘆葦蕩慢慢隐下,被江面覆蓋,蘇绗才驚魂失措地松下一口氣。
他衣衫濕去大半,坐在竹筏上瑟瑟發抖。
“吓死我了……”
林讓塵也随着嘆出一口濁氣。
漸漸地,夜色很快籠下來,雨勢卻沒有半分停歇,只是從白日的瓢潑轉為細密的雨絲,像一張灰茫茫的網。
忽然,阿肴停下劃槳的動作,低低道:“郎君,前面……有東西。”
林讓塵擡眼望去,只見前方雨霧深處,一艘木筏正順着水流,慢悠悠朝他們飄來。
筏上沒有燈火,卻分明立着一道黑影,渾身被雨幕籠着,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
在這黑沉沉的江面上,活像個從陰曹地府爬上來的惡鬼,釘在筏上,一動不動。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竹筏:呼,送男人。老林,你要男人不要!林郎君(兩眼發光):上一章沒注意,把西洞庭山打成了洞庭湖,發現太遠了哈哈,連忙改回太湖的西洞庭山(西山島)了哈哈,見面了,不過能把林郎君和蘇主事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