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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句話,小年的心有所觸動,他知道眼前這人不會害四爺了。
他別扭地偏過臉去,嘟囔道:“現在怎麽辦?”
“先不急。”林讓塵止住他的話頭,冷靜道,“你知道多少,全部告訴我。”
小年糾結半晌,忽地擡眼望向外面呆滞的傀儡,咬咬後槽牙,低聲把四爺和唐渡在酒肆那日的對話一五一十跟林讓塵說了。
“連鎮造反?”
林讓塵心頭驟然一緊,諸多零散線索瞬間串成了一條清晰的暗線,諸多此前想不通的疑點,竟都說得通了。
若淮西與平盧盟暗中結盟,本就是為串聯各鎮,共謀造反,那平盧盟的人現身劍南西川,還暗中協助西川節度使劉僻入京搜羅軍機情報,便全然合乎情理。
難怪西川起兵反叛沒多久,夏綏便緊随其後舉兵響應。從頭到尾,都是平盧盟在嚴趟背後串聯推動。
照此推算,鎮海節度使李奇的謀反,反倒顯得極為反常。李奇手握江南富庶之地,掌控着充足財賦與精銳兵權,本是平盧盟扶持淮西的最佳後備糧倉。
平盧盟為這塊地界,應該耗費無數心力。
不僅借青蚨山莊在江南暗中斂財鋪路,還早早勾結江南各地商會,步步為營布下大局。
如此萬全的布局,李奇本該隐忍蟄伏,靜待平盧盟将朝廷派來的新任留後扶植成傀儡,屆時鎮海盡在掌控,再順勢舉事才是萬全之策。
可他偏偏倉促起兵、說反就反,根本不合常理。
唯有一個解釋,李奇不願與平盧盟共事,也許是條件沒談妥。所以,李奇與其任人擺布,不如起兵搏一把生路。
可問題随之而來,平盧盟苦心經營鎮海多年,怎會甘願将這塊到嘴的肥肉拱手還給朝廷?他們此時專程趕赴淮揚,當真只是為了勸說李歲聿入盟?偏偏選在這個節骨眼上門,絕無可能如此簡單。
平盧盟的用意,必定藏着更深的算計。
林讓塵暗暗下定決心,若此番能僥幸活着脫身,待平反叛亂之後,必定要派人嚴查姑蘇、潤州一帶,挖清平盧盟在江南埋下的所有暗線。
而他們選在此時行動的緣由……
——四爺想除掉朔方節度使,平盧盟能幫你。
平盧盟伸向江南的“財糧之手”,因李奇倉促謀反被徹底斬斷,如今便只能死守西北朔方這只“兵馬之手”,以此保全大局。
他們此番主動示好,不過是做個順水人情,将除掉朔方節度使的功勞賣給李歲聿,借機把盟中勢力滲透進朔方軍鎮。
等到朝廷新任留後趕赴西北就任之時,等待他的,只會是平盧盟早已布好的天羅地網。
朔方乃是大辛西北第一邊防屏障,直面胡蕃外族入侵,戰略地位舉足輕重。若是此地被平盧盟勢力徹底滲透,整個大辛的西北邊防将形同虛設,屆時山河動蕩的慘狀,林讓塵連想都不敢想。
他絕不會讓平盧盟的陰謀得逞。
更進一步想,若是近期各鎮叛亂的背後,操盤手全都是平盧盟,那此前押注皇子的謀逆暗手,必定也與這個組織脫不了乾系。
雲扇齋齋主此前所言,平盧盟暗中押寶二皇子,可二皇子自請領兵出征西川,在外人看來,分明是堅定的主戰削藩派。
若他日二皇子真的登臨帝位,難道不會轉頭削藩收權?還是說,他如今的主戰姿态,從頭到尾都只是做給朝野看的表面功夫?
雲扇齋幫平盧盟做事,齋主的話不能全信,押寶的事絕對不能奏與聖上。尚且不知平盧盟在西川叛亂之中,究竟扮演着怎樣的角色,是要助二皇子,還是害二皇子?全然不知。
林讓塵手中線索太少,暫時未窺全貌。
除此之外,還有一事讓他滿心疑慮。梅三點憑什麽篤定藏珍院的蠱真人是真身,又為何敢放言平盧盟有能力見到蠱真人,得到解蠱秘方。
既能得到解蠱秘方,為何不拿來瓦解影閣,讓影閣的戰力加在平盧盟之上,而是費盡心力把小年綁了威脅李歲聿加入平盧盟?
自相矛盾。
不過是蓄意将李歲聿誘入圈套,想把他做成傀儡,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騙局。
……
翌日一早,俞氏商船回到淮揚城,俞大娘子回煙雨盟彙總損失。
燒糧船捷報早達煙雨盟,臨水樓閣氣氛卻異常嚴肅,鎮閣長老都在此地,還有莊鵲那個小姑娘。
俞大娘子斂去笑意,走近長桌,問道:“攻寨戰況不好?”
丐幫的鎮閣長老搖搖頭,說道:“非也,至今日已攻下渡川寨十座前寨作據點,形勢明朗,我們憂心的并不是此事。”
“那是何事?”
沉默良久的方易看向站在幾步外的莊鵲,嘆氣道:“近日,丐幫在淮揚城發現不少傀儡,還劫走一個小孩,去往青蚨山莊舊址。”
俞大娘子黛眉緊蹙,直截了當:“青蚨山莊不是已毀,那些傀儡去山莊有何用意?”
“只怕是不簡單。”浣花劍派的鎮閣長老說道,“方才我們在商議,究竟要不要調人手去管青蚨山莊的事……”
“青蚨山莊那邊我們尚且不知多少傀儡,貿然調人手過去,盟中三大門派駐派弟子減少,防線虛空,若有外賊來襲,奪門中秘籍,殺門中弟子,會重傷煙雨盟!”商會長老權衡利弊,提出否決,“到時候,門派商會被襲,要将主力調回門派,也需要一段時日。不僅會拖沓攻寨事宜,還會損失錢財。”
方易唇線抿直,他知道青蚨山莊多半是個調虎離山的計謀,但莊鵲說的那個孩子被綁去山莊,讓他沒法冷靜。
青蚨山莊和孩子擺明就是和影四脫不了乾系。
那日見到的“大年”果然是影四,他沒想到影四竟如此大膽,還敢在他面前出現!
方易腦海裏浮現去年清平宴上,師兄讓影四扶着他去休息的背影,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師兄。
他後來也猜到了師兄的用意,但令他不滿的是,師兄寧願信任一個來歷不明的刺客,也不願告訴他一點真相。
“我親自去,剩下長老代我行事。”方易取下煙雨令,放在長桌上,威嚴道,“我倒要看看,那些傀儡要乾什麽。”
“盟主不可!若盟主擅自離盟,被有心之人知道,怕是要壞事!”丐幫長老吓一跳,連忙勸阻。
方易橫了他一眼,沉聲道:“怎麽,煙雨盟離了我就不行嗎?當年選鎮閣長老,就是讓你們填補我不在盟地的時候。還是你們覺得,我會在青蚨山莊和他們糾纏很久?”
“不僅這次我要離盟,往後空閑時日我都會離盟。我是做江湖盟主,不是做高高在上的王,免得閉目塞聽。”方易魄力太強,三個長老都垂下眼眸,不敢再勸阻。
片刻後,江湖商會的長老彎腰拱手,道:“盟主放心,盟主離盟的日子,我們會守住煙雨盟。”
方易點頭,看向俞大娘子,道:“你向商會長老報銷吧。”
“行。”
方易徑直越過他們,經過莊鵲時,命令道:“莊鵲,你帶路。”
“是,盟主。”
……
“主上,有人來了。”
一名傀儡匆匆奔至大仙堂,肩頭被細雨打濕,步履倉皇。
“幾個人?是何樣貌?”
梅三點坐在堂內的短階上,反複翻看扇面,漫不經心地問道。
“一個人,是個美人。”
梅三點輕哼一聲:“膚淺。”
傀儡:“?”
“拿上傘,去接我們的影四爺。”梅三點露出一個溫和的笑,眼裏閃着光亮,“這是待客之道。”
傀儡奇怪道:“不是接過了嗎?”
梅三點唇角抖了抖,手在空中攥緊,那個傀儡臉上立刻顯出痛苦的神情,痛得捂緊胸口。
“不該多問的別問!”
傀儡被擊飛出去,倒在堂外石地板上,被小水灘澆濕後背。
“是!是!”
他趕緊爬起來,去拿上油紙傘,快步往山莊外走。
山莊外金堤道上有個高挑的人影,穿着簑衣,戴着鬥笠,逐漸走近他。
傀儡握緊傘柄,等人走過來,問道:“主上讓我來迎四爺。”
那人斜了眼那把油紙傘,視線又落在自己身上,直接拒絕:“不必。”
傀儡:“……”
“帶路。”
那人再次開口,傀儡不再多想,往前帶路。
扇子翻到第三十次時,腳步聲逼近,外面的天光把人影拉得很長,如同陰雲籠罩在梅三點頭上,後者一頓,手合上扇子。
“四爺。”
話音剛落,一柄沒出鞘的橫刀橫在他的脖子上,梅三點笑容僵硬,視線循着刀柄看過去,那人臉色陰沉得可怖,氣勢怵人。
“人呢?”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可能有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