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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王環顧四面的禁軍,先前冠冕堂皇的清君側再也說不出口,冷意爬滿全身上下。
皇帝從禦榻上緩緩起身,父子二人咫尺相對。
夜風卷着燭火晃動,映得骁王滿面憤懑。
他棄去冠上玉簪,高聲诘問,壓抑多年的委屈與怨恨爆發:“父皇!您早就布下圈套耍弄兒臣?既然心中屬意大哥,早早定他為儲,從前何必放權讓兒臣打理錢糧、參預朝政,令兒臣滿心以為儲位可期?既看重長子,又屢次委以重任,這樣試探兒臣,到底是何用意!”
皇帝目光沉沉望着這個自幼疼寵過的皇子,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悵惘。他語聲沉緩,內裏裹着幾分難言唏噓。
“朕早年确動過立你為儲的念頭。你聰慧乾練,理政之才遠勝尋常宗室。朕曾一度滿心期許,盼你堪擔社稷。奈何祖宗立長規制在前,朝臣宗族掣肘在後,再加你母族鄭氏盤踞鹽利,屢屢借你的身份牟取私利。”
“你讓朕怎麽放心?”
骁王紅着的眼睛淌出兩行淚來,他哽咽片刻,才道:“可兒臣不這樣做,往後還有活路嗎?”
“大哥穩居東宮,母族勢力被朝中新法蠶食,父皇日漸疏遠,長此以往,兒臣遲早要被削權清算,困死在這座京城牢籠。”他咬唇咽下喉間澀意,深吸一口氣,絲毫不避父皇的眼神,“神武門舊事歷歷在前,先祖尚能憑兵戈奪得前程。兒臣坐擁兵權,手握鹽脈,難不成坐以待斃任人宰割?”
皇帝聽聞他擡出神武門,面上憐惜褪去大半,語氣滿是痛心:“阿澈,神武門是前朝骨肉憾事,宗室喋血,歷代先帝無不引以為戒,朕畢生都在避免重蹈覆轍。你只看見前人靠兵權奪得帝位,卻看不見那場兵變留下數十年的隐患,骨肉相殘,有違祖法。你效仿舊事起兵,不過是拿江山填你的一己私欲。”
骁王渾身發僵,聽見闊別多年的乳名,眼底戾氣晃了一瞬,旋即又被不甘覆沒:“不過是成王敗寇罷了,今日是我失手被俘,若是事成,史書自會寫我順天應命!”
皇帝凝着他那張自幼看熟的眉眼,眼底殘存的惋惜一點點斂去,終覆上一層冷硬:“身居皇子之尊,尚且被財帛權欲迷本心。這樣的心性,又怎配坐擁儲君之位?”
骁王怔住,又聽父皇痛惜道:“自你勾結私鹽勢力、收買禁軍籌謀兵變,便再無回頭餘地。阿澈,你怎麽就變成如今這樣了?!”
聞言,骁王苦澀地笑笑,自顧自地搖頭。
話已經說到這裏,皇帝滿腹惆悵,也不願再說。他擡手示意,甲士上前拘押骁王,搖曳燭火下,帝王目送親子被押離,一聲長嘆融進夜風。
翌日天光破曉,永安宮變塵埃落定。
骁王謀逆案奉旨徹查,黨羽、鄭氏親族收押審訊,王府由禁軍封禁,府中幼眷暫時交由宗正寺安置看管。
此前,裴相以及變法新黨早已暗中搜集完備骁王勾結藩鎮、鄭氏壟斷鹽利的往來賬冊與人證憑據,只待禍事敗露,便呈上禦前。
新黨順勢整理全卷物證入宮進獻,既洗清往日遭人構陷的冤屈,又借此案掃清朝中阻撓,順利接續推行鹽鐵新法。
陳青陽受盟主之命去往洛京,想辦法和影四取得聯系。
……
遠在洛京尚不知永安劇變,城內藏珍院照常籌辦大比。
大比前兩日,對李歲聿來說輕而易舉。南市副比武臺上,一個少年倒在地上,胸口起伏不已,打倒他的人甚至連腰間的刀都還未出鞘。
“第一百號,影四勝。”
李歲聿轉轉手腕,往臺下走去。毒娘子倚靠在看場下,見他勝也不意外。
“中午吃些什麽呢?洛鯉伊鲂?槐葉冷淘?還是吃馄饨……”毒娘子興致盎然地思考菜樣,想半天不知道吃什麽,剛想轉頭問李歲聿,就見一個女人朝他們走來。
那個女人衣裝利落,穿着窄袖交領麻質小襦,下身是胡鹘式細腿绔。她個子很高,肩背緊實,腰窄腿長,一看就是練過武。
待她走近,面貌變得清晰,鵝蛋臉,高鼻梁,眉眼深邃,看着像是胡漢混血。長發高高束起,腰上別着一把橫刀。
女人徑直走向李歲聿,問道:“你是影四?”
李歲聿點頭。
毒娘子見女人過來,就暗戳戳地用手肘去捅了李歲聿一下,視線在他們二人之間流轉,眯着眼笑。
“又來一株桃花,四爺,你可拿捏住哦~”
李歲聿沒理她的打趣,而是打量眼前的女人。
“在下夏侯鳶,你應該聽過我的名字。”女人大大方方地報上名。
李歲聿“嗯”了一聲。
“我有事找你。”夏侯鳶說完,視線落在毒娘子身上,似乎是在詢問。
後者捂嘴一笑,高興道:“哎呀,你們去你們去!”
李歲聿:“……”
夏侯鳶輕輕點頭,和李歲聿往場外的一處空地走去。
四下無人,她才開口:“這個大比,是奔着你來的。”
李歲聿并不意外,讓她繼續說下去。
“藏珍院耽擱這麽久,請來洛京的貴人是坌達熱。他一行人僞裝成胡商隊伍,而且他帶來的人全是武僧。”
李歲聿果然愣住,他很熟悉這個名字。坌達熱是胡蕃東道隴右守捉使,常年在胡蕃與大辛邊境周旋,數次領兵和李家塢堡的族兵交過手。
藏珍院敢請胡蕃密使!
藏珍院是想要和胡人聯盟?還是平盧盟的計謀?
李歲聿劍眉擰在一起,他看向夏侯鳶,問道:“你怎麽認得?”
“我是專門來殺他的。我在隴右聽到他要來洛京的消息,就先他一步過來了。”夏侯鳶如實回答,“在隴右全是胡蕃人,實在不好殺他。”
李歲聿靜靜地望着她。
她知道李歲聿想問什麽,眼神裏閃過一絲恨意,道:“他在隴右根本不把中原人當人看,作惡多端,我恨透他了。”
李歲聿這才挪開視線。
“這次他來,是想要把你抓走。你知道西北邊防,也護送過駝商闖關,家族又慘遭節度陷害。”
李歲聿眸色一沉,語氣冰冷:“你知道很多。”
“是,我還知道你是月大俠。”
“所以你想說……”
夏侯鳶正色道:“藏珍院大比,你棄賽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