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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闖鳳凰谷(下)中毒
通往藏珍閣頂樓的旋梯曲折綿長,一路旋轉直上七層。
每層回廊裏都守着藏珍院弟子,他們在清點整理奇珍,一層約莫七八人,各司其事,目光時不時掃過往來之人。
李歲聿與主事拉開些許距離,警惕地摸上腰間刀柄,腳下步伐悄然加快,徑直往七樓行去。
待踏上七層樓面,眼前是一方開闊的環形圓臺。臺邊排滿陳列珍寶的木架,珠光金輝晃得人眼暈,圓臺深處立着三間廂房。
唯有正對樓梯口那一間木門敞開,餘下兩間皆門窗緊閉,外面還守着兩個藏珍院弟子。
“四爺,請吧。”
主事在離雅間的幾米開外站住,目送他走進蠱真人所在的雅間。
與此同時,藏珍樓外盤旋的靈枭忽然俯沖,靠左的雅間長窗敞開,風揚輕紗。
靈枭順勢鑽進廂房,落在靠窗抱臂的女人肩膀上,她看向廂房的其他二人,壓低聲音。
“影四進去了。”
謝遠水提起嘴角,整個人換一種舒服的姿态靠在椅背上,望向影二,笑着試探:“聽說你們和影四關系不錯,不會臨時變卦吧?”
影二扯出一個笑,說道:“不會,影閣的命令,我們不得不聽。這樁買賣,事關影閣存亡,沒必要。”
“那就好,不過……你們也不用太傷心。”謝遠水溫和笑笑,“等他被我做成傀儡,他還是活在世上的。若你們想念他了,還能去盟裏見他。”
影二笑容僵硬一瞬,很快調整神色,笑着問道:“我倒是有點好奇你怎麽做傀儡了,用內力,還是別的什麽法子?竟然能做出這麽多傀儡,不累嗎?”
謝遠水仿佛聽到了什麽荒謬的言論,他展開雙臂,哈哈大笑:“怎麽可能只有我一個傀儡師,平盧盟傀儡師多了去了。怎麽樣,不如加入我們平盧盟?”
影二心裏一緊,沒搭他的腔,而是順着這個笑話繼續道:“你們平盧盟人才輩出,照這樣下去,以後江湖上豈不是全是傀儡了?”
謝遠水深深地看他一眼,笑道:“往後江湖上全是傀儡,江湖就能按規矩行事,也不會滋生出那麽多霍亂江湖的怪事。這樣,不好嗎?”
影二心寒大半,勉強回道:“那豈不是很無聊?世間人各有心氣,全做成提線人偶,這江湖還有什麽意思?”
謝遠水眼底掠過一絲沉郁,不複方才從容笑意,低聲道:“我從沒想過操控世間所有人。我想要制住的,從來只是那些手握權柄、肆意掀起禍亂的枭雄巨擘。只要掌控住攪動風雨的人,底層百姓自能安穩度日,何須再年年歲歲流血紛争。”
“你可還記得五十年前的開天之亂?戰火席卷半壁山河,百姓流離,骨肉相殘,多少城池化為焦土。倘若世人皆無自主妄念,無人敢生謀反奪權之心,那樣的煉獄,本就不會出現。往後江湖上全是傀儡,人人循規而行,再也不會滋生禍亂,難道不好?”
影二乾笑兩聲,端起手邊茶盞抿了一口,自嘲道:“我這人目光短淺,只懂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這般關乎天下格局的想法,實在參不透。還是說說待會兒帶走蠱真人的事吧,影四給你,蠱真人給我們。”
“那是自然,這不都是商議好的?”謝遠水抿唇一笑,他看向李歲聿所在的方向,仿佛隔着牆壁就能看見本人,“影四這次插翅難飛。若不是那位貴客點名要他,我早便按捺不住,親手将他煉成傀儡。”
“也罷,等他吐出西北布防也不遲。”
……
“老夫等你很久了。”
蒼老的聲音傳來,李歲聿擡眼打量眼前的屏風。
天光從窗間湧入,落在素紗屏風上,襯出後頭靜坐老者的漆黑剪影。
蠱真人弓背安坐案前,寬袖垂落,輪廓清晰印在紗上,面目隐在陰影裏。
李歲聿緩步繞開屏風,目光落在蠱真人身上時,心底升起一股刺骨的怪異。
眼前的蠱真人模樣分毫未變,白發松挽,皺紋爬滿面龐,開口時嗓音也是老者原本沙啞蒼老的調子。
可他眼底沒有活人的神采,皮肉看着雖與常人無異,肢體動作卻很是僵硬。
李歲聿腰間的布袋突然發生異動,他心頭微跳,手掌按在布袋上,以示安撫。他瞥蠱真人一眼,見後者沒察覺出什麽,才淺淺松口氣。
“前輩,你知道我找你的原因。”
怪異的笑聲在他喉間滾幾圈,蠱真人緩聲道:“影閣刺客來找老夫,不是想殺老夫,就是想解蠱。你今日,是為哪一樁?”
說完,蠱真人從袖口掏出一個烏木蠱盒,放在桌案上,随後閉上眼,靜靜等待李歲聿做出回答。
雅廂內的香料靜靜地焚燒,時間一點點流逝,李歲聿卻還沒開口。
蠱真人似乎等不及了,眼睛還未睜開,嘴上就迫不及待地追問:“後輩,你還沒抉擇好嗎,老夫不是給你三日時間思考?”
“前輩,冒犯了。”李歲聿突然拱手,“我是奉影閣之命前來奪取前輩性命。”
話音剛落,铮然一聲清鳴劃破寂靜,橫刀自鞘中脫出,寒光破空直刺案前蠱真人。
蠱真人沒料到會是這走向,僵滞的臉上掠過一抹極不自然的訝異,那雙毫無活氣的眼珠猛地一震,倉促間猛地擡臂格擋。
可動作遲滞半拍,終究慢一步,鋒利刀尖直直紮穿他攤開的掌心。
暗紅血珠從創口滲出來,流速遲緩凝滞,落在木案上竟泛着一層詭異的紫黑。
李歲聿眼底寒意沉落,心中最後一點疑慮徹底落地。
眼前這具蠱真人,果然只是受人操控的傀儡。
刀尖刺穿掌心的剎那,李歲聿手腕發力,橫刀順勢往前猛送,刀鋒直刺蠱真人心口要害,寒光席卷而來。
“什麽?!”
蠱真人臉上錯愕還未散盡,寬袖下亮出青黑嶙峋的陰骨爪,泛着幽冷蝕光的爪子倉促橫擋胸前,堪堪架住這致命一擊。
“放肆!”
他沙啞的嗓音帶出操控者失控的倉促,動作雖依舊滞澀,攻勢卻狠戾毒辣。
骨爪狠狠劈向刀身,铮的一聲巨響,震得李歲聿虎口發麻。
李歲聿沉腰穩步,刀鋒斜撩卸開骨爪的力道,低笑一聲:“你到這步田地了,還要和我做戲嗎?”
蠱真人踉跄後退半步,陰骨爪再度橫掃,指尖骨刃擦過李歲聿肩頭衣料,撕出一道裂口,蒼老的聲音透着幾分詭谲陰笑:“哈哈,好眼力!你何時看穿的?”
李歲聿旋身側避,骨爪抓空,他趁轉身使橫刀劈砍,直逼對方頸側。
“你們設這麽大一盤局,不就是為我?”他說話帶着氣音,手上刀勢未減,“倒是你,想來連蠱真人半數的本事都承襲不住。”
蠱真人弓身縮肩,寬袖翻飛,陰骨爪吃力地擋住他快速的攻勢。
爪尖不斷與刀身相撞,細碎火星四起,每一次擡手格擋都在變慢,傀儡軀體的破綻藏不住分毫。
聞言,蠱真人獰笑起來,一面防着刀勢,一面往左側雅廂的方向看去,心裏越發焦灼。
“看來你知道的不少。”
李歲聿刀鋒步步緊逼,陰骨爪難敵橫刀,格擋的力道愈發虛浮。
傀儡終究比不上活人身軀,活人煉制成傀儡尚能留存半數武功,可這蠱真人是死後屍身所化,能使出幾分招式都勉強。
再這樣下去,傀儡就要被殺死了!
蠱真人臉色霎變,來不及暗罵左側廂房的幫手們。
當下他只能拼盡傀儡軀殼僅剩的氣力,不顧身前逼近心口的刀鋒,放棄格擋要害,青黑嶙峋的陰骨爪徑直朝着李歲聿手臂上舊傷狠狠抓去。
是蠱毒!
骨爪迅猛抓來,李歲聿側身不及,小臂當場被鋒利的骨刃劃開一道細長血口。紫黑的蠱毒順着傷口飛快滲入經脈,毒性瞬時竄入體內。
李歲聿不顧臂間傷痛,借對方探爪前伸的時候,手中橫刀突然沉刺,寒芒破風,貫穿傀儡的心口。
頃刻間,那具蠱真人軀體裏維系動作的牽引的線頓時崩斷。剛剛還兇狠纏鬥的身形猛地一僵,眼底詭異的死氣褪去,周身氣息漸漸消散。
傀儡四肢脫力垂落,整個人軟軟坍倒在地,徹底沒了半點動靜。
李歲聿冷靜地盯着自己的傷口,反手扯下腰間束帶,牢牢捆在傷口上方的上臂,束緊經脈放緩毒血流速,指尖飛快點封幾處xue位,壓住蠱毒蔓延。
緊跟着,他空出一手拉開腰間布袋,布袋裏爬出一只長長的毒蜈蚣。
毒蜈蚣懂事地爬上手臂傷口處,渡進劇毒。劇毒滲進傷口,對沖體內蠱毒,暫且穩住蔓延開來的毒性。
做完整套動作,他擡眼望向徹底失去操控的傀儡。
“你主人的師父還挺麻煩。”李歲聿忍住體內灼痛,瞥向小臂上專心噬咬的毒蜈蚣,虛弱的氣音裏含着笑意,“接下來會很危險,渡完毒就進布袋吧。”
毒蜈蚣似乎聽得懂人話,它飛快順着身子爬進布袋。李歲聿拉緊布袋口,又從布囊裏拿出子母鎖球,将蠱真人的屍身和自己牢牢綁在一起。
他背好蠱真人,一腳踏上足足有七層高窗沿,俯視着
身下是數不清的飛檐錯落鋪展,青瓦順着山勢一層低過一層。
李歲聿翻出另一個布袋裏的鈎索,再次緊緊地綁在腰上。布袋裏的毒蜈蚣似乎感應到不對勁,不安地躁動起來。
他無奈地笑笑,指尖輕碰布袋外皮,輕聲安撫:“放心,死不了。”
說完,李歲聿腳蹬窗沿反身向後翻落,鈎索另一頭牢牢扣死在窗沿石槽,整個人懸在索下,借着鈎索拖拽卸去下墜沖力。
風聲擦過耳畔的剎那,一聲尖銳淩厲的枭鳴猛然刺破谷中寂靜。
影閣的靈枭!
啼鳴穿透力極強,響徹整片藏珍院樓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