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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郎君衣着華貴,想來是要遠行?可是要尋護行之人,長短途我這裏都有好手!”
“郎君看着是關內世家來的,定是要往鹽州、賀蘭那邊行路吧?可要挑選護行好手?短途三五人,長途整隊騎手都有,身手牢靠,價錢好商量!”
“……”
林讓塵剛擡手要應下門前那幾個牙郎,身側忽然斜插過來一個短褐牙儈。他幾步隔開旁人,對着他連連擺手,壓低聲音拆臺。
“郎君切莫信這門口攔客的貨色!”那人斜睨着方才湊上前的牙郎,語氣滿是不屑,“他們專守街口哄初次來邊塞的外鄉人,手裏攏着的全是些只會擺架子的散卒,真遇上賀蘭山下的馬賊,多半先自顧逃命。談價時漫天擡酬,真要簽保帖又藏着許多貓膩,半道撂挑子也無處說理。”
門口牙郎登時臉色一沉,上前就要争執,卻被這人擡手擋開。那人轉而殷勤引着林讓塵往邸店深處走,指了指院落最裏頭幾間僻靜大院。
“郎君随我往裏頭去,我這邊攢的才是真好手!有常年奔走河西的游俠,還有熟稔黨項山道的蕃漢騎手,護過好幾支鹽駝隊安然往返。裏頭人不紮堆吵鬧,價錢實誠,護行權責寫得清清楚楚,絕不欺瞞關內來的世家郎君。”
門口牙郎看見那牙儈的樣貌,氣憤地跺了跺腳,只敢遠遠咒罵兩句,不敢當衆拉扯搶人。
他們只好眼睜睜看着那人引着這位公子哥往駝市深處去。
方才圍上來自薦的一衆武人見二人走遠,又聚攏回檐下,壓低了聲響竊竊議論。
一個退伍戍卒擦着刀鞘,低聲提醒新來的武人:“這王笑虎最陰,別瞧他說得好聽,他院裏藏着好些亡命之徒,全是身上背過人命的狠角色。”
另一人嘆口氣,擡眼望向林讓塵那身華貴乾淨的世家錦袍:“那麽子瞧着養尊處優,一身貴氣,怕是鎮不住那夥兇徒。真雇他們,路上錢財貨物不全由對方拿捏?若是起了歹心,山荒戈壁裏,出事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旁邊蹲坐的漢子往地上啐口黃沙:“先前有個江南客商被他哄去,半道上護衛反搶行囊,人都傷在賀蘭山谷,事後王笑虎推得一乾二淨,半點責任不肯擔。”
“就是說啊,還不如我們這些呢!雖說武功差是差了些,起碼不會半道把貨物劫了!”
“……”
王笑虎引着林讓塵穿過堆得半人高的鹽包與駝毛垛,腳下黃沙踩得沙沙作響,一路不緊不慢地搭話。
“郎君自中原來,孤身一人赴靈州,身邊竟沒帶幾個貼身護衛,莫不是要押運貴重貨物西行?”
林讓塵步子平穩,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緒,只淡淡回:“不必護衛駝隊,我只是找些人手,幫我四處尋人。”
王笑虎聞言腳步一頓,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算計。他面上笑意不改,又緊跟着追問:“原來只是尋人,不知郎君要尋什麽人?蹤跡可是散在賀蘭荒谷、鹽州僻野?尋人需分頭奔走險地,人手不夠可不行。”
林讓塵不肯細說內情,只補了一句:“不必遠走,只在靈州周邊一帶探查即可。”
王笑虎眸光微閃,心中算盤打得更快。遠途尋人尚有兇險可擡價,可這近郊搜尋看似輕松,卻恰恰說明這世家公子對邊塞形勢一竅不通。
他臉上依舊堆着殷勤的笑,順勢套話:“原來就在靈州近處!這片地界廢堡荒灘數不勝數,尋常武人摸不清隐秘去處,我手下都是熟門熟路的老手。只是四處摸排耗人耗馬,酬勞不能含糊,郎君随身銀錢可充裕?”
林讓塵淡淡瞥他一眼,語氣從容:“銀兩不必多慮,只管挑可靠人手說事。”
王笑虎眼眸當即亮起,藏在袖中的手指悄悄撚了撚,臉上笑意更濃,引路的步子都輕快幾分,心底暗喜撞上一頭不差錢的肥羊,口中連連應和。
“是是是,郎君闊綽自然好辦,随我往裏頭大院走,我給您挑些敢走荒灘的好手,尋常散人可比不上。”
越過木栅便是深處大院,高牆圍堵,院內昏暗,沒什麽人說話的聲音。
地上黃沙厚積,正中土屋油燈長明,階下兵器架擺滿刀弓。兩側矮屋門敞,一衆兇悍漢子卧坐其間,直勾勾盯着來人。
“郎君……”春生被他們的眼神吓得不輕,向前一步,低聲問道,“郎君,奴怎麽覺得不太對勁呢!像匪窩!”
“是匪窩更好,免得被官衙查到動靜。”林讓塵迎着他們的目光走進屋子,絲毫不懼。
春生吞了吞唾沫,縮着脖子緊跟他們。
“郎君瞧瞧,我屋裏這夥人咋樣,合不合您的心意?”王笑虎躬身退出林讓塵的視野,屋內的人映入眼簾。
這些漢子一個比一個塊頭大,長得兇神惡煞。不是像餓狼盯着肉一樣盯着他們,不然就是對他們愛搭不理。
“都行,你看着辦。”林讓塵收回視線,找到一處空座坐下。
“哎!好好!我一定給郎君安排妥當!”王笑虎樂得搓搓手,他俯身問道,“郎君要找幾個人,長什麽樣,在靈州哪裏出現過?”
“我要找雪大俠。”
話音剛落,屋內的漢子們都側目看向他。阿宗蹙了蹙眉,往郎君旁邊站了一步。
王笑虎臉上的笑一滞,問道:“您找雪大俠,方便問問由頭嗎?不然咱這幫人也不敢去啊。”
“我很仰慕四大俠。聽說雪大俠回西北了,便想着見上一面,但傳聞說他身邊跟了三個少俠,誓要重組新的四大俠,我想當面問個清楚。”林讓塵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謊,他盯着王笑虎的表情,挑了挑眉,“怎麽,不能接嗎?”
王笑虎生平第一次遇到這麽純真的羊,還是四大俠的狂熱崇拜者,竟然願意花高價找四大俠,這不明擺着等着被他宰嗎?
“當然能!”王笑虎立即答應,生怕這位貴公子反悔,“公子,随我去裏間。”
林讓塵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黃沙,當即要跟過去。
王笑虎腳下步子不由得加快幾分,走了半晌察覺身後無人跟來,當即回頭,只見那位公子怔怔望向一處,全然失神。
他循着公子哥的視線看過去,就見一個身形矯健的男人,束着高馬尾,靠在貨堆上。
那個男人相貌平平,留着短胡茬,披着褐麻短褐外裹舊羊裘,脖頸戴着薄氈巾防風沙,腰間配着彎刀,還綁着一個皮酒囊,似乎在閉目養神。
——往那一杵,再留個小胡茬,活似個邊城刀客,風沙、故事和酒……
蘇錦生的話不合時宜地鑽進腦中,林讓塵用力搖了搖頭,重新打量前方的男人。
眼前的男人看不出什麽特別的,甚至長得一般,但他就是覺得有種熟悉感。
這身段氣度實在很像李歲聿。
“這位是莫郎,他不是咱牙鋪出力乾活的漢子。他這些日子尋我,是打算買匹上等良馬。”
王笑虎介紹完,正準備帶人去裏間,卻發現這位公子哥根本沒有要走的意思。
林讓塵皺着眉頭,直勾勾盯着男人,欲言又止。
從始至終,那個男人都沒睜開眼,身上帶着淡淡的疏離感。
林讓塵的視線移到他的腰間,瞥見那把彎刀,他猛地回過神來,把眼神從那人身上拽了下來。
怎麽可能是他?
他苦笑兩聲,反身跟着王笑虎去了裏間。
作者有話說:
其實林公子的雷達還是很準的!李四快吓死了……眼睛不敢睜開,話也不敢說,生怕被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