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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一名幕僚緊鎖眉頭:“主公,是否要遣人潛入永安,設法截斷證據?”
吳元季緩緩搖頭,說道:“不可貿然動手,極易引火燒身。永安如今守備森嚴,範将軍有親兵沿途護衛卷宗,貿然行事只會暴露更多痕跡。”
“既然局勢難料,無論好壞,都要提前準備妥當。”吳元季扶額嘆息,“若皇帝清算止于杜涼殘餘,無意向南發難,我們繼續固守蔡州,觀望待機。若皇帝要追究淮西,不肯接受財帛求和,劍鋒直指淮西軍。到那時,便是我們聯結諸鎮,舉兵起事之時。”
吳元季話音落下,堂內氣氛愈發凝重壓抑。
“主公所言極是!倘若真走到這一步,與其束手待擒任朝廷宰割,不如整合淮西精銳,邀約河朔各鎮一同起兵。蔡州城池堅固,糧草充足,尚可與王師一較高下!”一個心腹率先打破僵局,高聲道。
一名領兵牙将按捺不住,站出來提議,聲線粗重:“朝廷早有削藩之心,只是苦于沒有完備借口。一旦拿到我們勾結杜涼的憑據,讨伐诏書轉瞬即至。與其寄望天子開恩,不如早整三軍,以戰自保!”
吳元季擡手,示意衆人安靜,從容道:“諸位有心,我都知曉。但切記,現在還未到攤牌的時候。一切行動,都要看永安傳來的音訊行事,在确切消息抵達蔡州前,任何人不得私自挑起事端,授人把柄。”
“是!”
吳元季從案上抽出幾封信件,交給身旁親信:“先拿我的口信,送去給他們,讓他們早做準備。”
心腹裝好信件,點頭退下。
“永安那只老狐貍,可真會打算。這盤棋,他怕是早就知道了。”吳元季煩惱地揉着眉心,話語中壓抑着怒火,“竟連我叔父都沒發現。”
“主公,您說的這人是……”那個牙将不禁好奇,鬥膽問道。
“哼,還能是誰?”吳元季嗤笑道,“叔父早年間便與歷任朔方節度交好,能知道這些事的人,自然是活得久的人。老狐貍帶個小狐貍,還真妄想重現開天盛世?”
“朝廷腐朽在根,不把根拔起,再怎麽做也是于事無補。”
……
影閣南閣閣頂,只燃兩盞素紗燈籠,清淺微光鋪在石面棋枰上,四下不聞絲竹,偶爾有檐角夜風拂動枝葉的輕響。
棋盤黑白子交錯糾纏,局勢早已膠着許久。
“閣下,一切都按您的棋勢走了。”戴着銀色半面具的男人緩緩啓唇,目光沒落在棋局上,反而盯着同他對弈的人。
對面的人指尖撚住一枚白子,緩緩落在枰間一處險點。棋子落枰,“嗒”的一聲輕響,輕重恰好。
男人目光一凝,長久審視盤面。良久,他緩緩放下手中黑子,低聲道:“閣下這一子落下,全盤大勢已定,在下輸了。”
“也該收網了。”
蒼老的聲音幽幽傳來,下棋的手轉而去端茶。
男人慶祝道:“閣下為朝局付出多年心血,終于走到今日了。”
“不只是我的心血。”老者話裏話外滿是滄桑,“只是同盟者,皆離我而去罷了……”
男人沒有一點感傷,面上露出佩服之色,不禁感嘆:“真是好大一盤棋!從李氏塢堡起,又由李氏塢堡翻案結尾。倒是苦了李郎君一人。”
“這孩子,自出生起,就注定不能平平淡淡過一生。”老者重重地嘆出聲,“西平公啊,你的愛徒一路走來都離不開宿命啊……”
男人擔憂道:“等他知道真相那日,會不會怪罪我們?畢竟他入影閣、離影閣都是我們推動。那小子武功高強,不會把我影閣給端了吧……”
老者搖搖頭,說道:“不會,他如今已經明白,一人私怨,比起天下蒼生的浩劫,終究不值一提。他恪守俠義,絕不會做出這樣的事。就算怪罪,就怪罪我吧,我本就不是個善人。”
男人眉眼浮起擔憂,連忙道:“李郎君還是不知道為好。”
“晚了。”老者突然笑出聲,“小狐貍怕是猜到大半。等他上奏完,就要來尋我了。”
男人:“……”您還笑得出來。
老者擡眼望向欄杆外蕭瑟翻卷的秋風,語氣悠悠長嘆:“秋風吹盡舊庭柯,黃葉丹楓客裏過。你看這秋風乍起,萬物凋落,恰如今朝朝堂局勢,一朝變故,便是天地翻覆。所幸我同他們籌謀十數載,步步落子,早早埋下後手。”
他忽然正神道:“你不妨想想,如今太子驟然薨逝,東宮儲位剛空,朝堂只得擁立尚且年幼的三皇子承繼儲君之位。稚子臨朝,主少國疑,若沒有後手,此時正是藩鎮群雄借機發難的最好時機。”
男人心頭一緊,低聲問道:“若是先前沒有布局,後果會是如何?”
“後果便是徹底陷入被動,處處受制于人。”老者緩緩放下茶盞,聲響清泠,“吳陽手握淮西精兵,河朔三鎮互為唇齒,一衆節度将來必會借着儲君年幼的由頭,紛紛擁兵自重,彼此締結私盟,割裂大辛疆土。到那時,我們再想出手制衡,已是回天乏術,只能眼睜睜看着天下再度四分五裂,戰火綿延千裏。”
老者望着漫天秋風,唇角漫開一抹淡而複雜的笑意:“小狐貍找上門來也好,暗流湧動也罷。風已經來了,我們只需靜待入局之人,走完這盤棋。”
樓梯間突然想起腳步聲,一個主事爬上閣頂,朝對弈的二人拱手,說道:“首席,天機院幽君求見。”
“來的挺快。”男人感嘆一聲,擺擺手,“讓他上來吧。”
不多時,幽君就來到閣頂。
“你看,又來一個李郎君該怨恨的人了。”首席輕笑,勾勾手讓人走過來,他從衣襟處拿出兩封信,遞給幽君,囑托道,“這有兩封信,一封給你們長老,另一封給煙雨盟。”
幽君應聲。
“到時候,還得勞煩你們天機院弄個合理的名頭,召集江河湖海各路俠士,同剿平盧盟。”
“明白。”
“煙雨盟那邊……”首席思索片刻,說道,“方盟主和李郎君交情不錯,還是暫且瞞着吧。那封給方盟主的信,用天機院的名義。”
許久未言語的老者突然開口問道:“你們天機院收到信了嗎?”
“收到了。”幽君回答,“是夏侯大俠從西北帶來的信。”
老者揚起笑,說道:“看來,時機成熟了。”
作者有話說:
秋風吹盡舊庭柯,黃葉丹楓客裏過。一點禪燈半輪月,今宵寒較昨宵多。——王士祯《秋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