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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元十八年,正月。向西的軍隊主帥消極作戰,被朝廷換成高夏禹,希望他能打破僵局。
又是一年酷暑,一個噩耗傳回永安。高将軍鐵城大敗,遭淮西重兵伏擊,全軍潰敗,就他一個人逃出生天。無數朝臣輪番上奏,懇請赦免吳元季、王承綜,望停止征戰。
皇帝不肯停戰,貶谪高夏禹,換袁咨接任西軍主帥。此人更是畏戰,到達唐州後就再沒出去迎戰過,一味收縮防線,西邊的戰局幾乎停滞。
轉眼入冬,皇帝延英召對。冬日的延英殿燃着炭火,仍寒氣浸階。
“陛下!連年興師,兵疲民困,府庫日虛!兩線征戰已逾二載,久無定局,反倒倉廪屢焚、漕運屢斷、死傷無數。懇請聖恩,罷兵息戰,赦免吳王二人,以安天下民心!”
話音剛落,旁邊幾名臣子相繼附議,殿內求和聲勢洶洶。
皇帝面色冷沉,眸底壓着濃重的厭煩。他發出一聲極淺的冷嗤,聽着倦怠又淩厲。兩年戰事,這番話他都聽得耳朵生繭。
“又是這套話。”皇帝聲線不高,卻瞬間壓下殿中紛亂的附和聲,“自十年開戰至今,諸卿日日叩殿、月月進言,張口罷兵,閉口赦藩。說什麽‘兵疲民困,府庫空虛’,朕記得比你們誰都熟。”
臣子們:“……”
“朕今日若是聽你們所言,一紙赦書息兵,明日天下藩鎮便人人效仿,擁兵割據、要挾朝廷。朕數年削藩苦心,朝野損耗的那些錢財糧草,全都要淪為天下笑柄!”
一番冷言诘問,那些主張的請和的臣子們無奈低頭。
今日延英召對,陛下特意傳召戶部官員列席,目的就是要厘清軍需虛實,讓臣子們都看看,國庫究竟能撐多久。
戶部尚書等候多時,見朝堂争辯陷入僵局,适時邁步出列,躬身奏報:“陛下,臣有實賬啓奏,不敢虛言。”
得到皇帝點頭後,他示意身後的林讓塵禀報。
“臣戶部郎中林讓塵,稽核天下軍儲、歲賦、漕運總賬,謹據實面奏陛下。”他出列說道,“自玄元十六年春下诏讨蔡州,後又北開成德行營,雙線征戰整整兩年,國庫耗空大半。本年六月鐵城慘敗,西線軍備糧草盡毀,朝廷緊急補儲赈潰,一戰耗去半年軍儲。又有江湖平盧盟和淄青李師常年暗擾,焚倉截漕、阻絕轉運,江淮糧運十損其三,前線補給常年不穩。”
“今歲終戶部核賬,天下賦稅已預征來年,民力竭盡。沿河倉儲不足往年三成。國庫錢糧,僅夠單邊支撐到來年暮春。若開春仍雙邊征戰,必糧盡械絕,不戰自潰。”
一句實言,斂去整殿聲息。
殿堂中的議和派臣子默默閉上嘴。見狀,裴溫立環顧四周,見他們不敢再言,趁機穩步出列。
“林郎官所奏,句句屬實,字字切弊。兵不可兩興,力不可兩竭。兩年征伐,功在垂成,若因雙邊耗竭便全盤棄戰,天下藩鎮自此藐視中樞,此後再無肅藩定亂之日。臣懇請陛下,罷河北,專讨蔡州!”
憲宗沉默良久,眸中厭煩褪去。他目光落向那冊沉甸甸的賬簿,終是下定聖斷。
“準。”
“即日起,撤銷河北行營,停讨成德王承宗。悉收各鎮力量,付淮西一戰。袁咨畏戰避敵,不堪西邊戰局重任。吏部即刻記檔,待朕擇新銳良将替換。”
“是。”
……
年末,除夕夜。
長安城內爆竹零星起落,萬家守歲,坊市沉浸在辭舊迎新的暖意裏。
林府沒有大肆擺宴,兩人像平常夫婦過日子般,只叫人備一席簡單酒菜。
府中仆役早已散去守歲,偌大院落靜悄悄的,只剩他們二人飲酒守歲。
林讓塵的酒量不高,沒喝幾杯臉就變得紅通通的,趴在案上,視線就沒離開對面姿态松散的李歲聿。
“阿宴……”他伸出手臂,輕輕地拉了拉李歲聿的衣袖,借酒壯膽,試探道,“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今年,你有好幾次想和我說什麽,最後卻又沒說出口……”
李歲聿循聲看去,見他暈乎乎的微醺模樣,不忍輕笑。
沒聽到李歲聿的回答,林讓塵不樂意了,補充道:“我知道我今年是忙了些,沒空陪你,但你不許對我冷淡。”
李歲聿眼裏含笑,好整以暇地反問道:“我哪裏對你冷淡了?”
“你就是!”林讓塵理直氣壯地說完,又苦于找不到證據,支支吾吾道,“反正你有事瞞着我,就是對我冷淡。”
他就知道什麽也瞞不過林讓塵,這人慣會攻于心計,一點神情變動都會被他看穿。
李歲聿是不想再拖下去了,他得去探淮西。
這兩年朝廷的事知道不少,但江湖上的事他卻一概不知。他在永安待的日子,得出一條結論,同淮西打久戰不得。
朝廷征調諸道兵馬合圍,大軍號令不一,衆将各存私念,不肯合力死戰。吳元濟倚仗蔡州周遭山地溝壑,外設堡壘固守,淮西兵士又熟稔地形,時常偷襲官軍補給。
先前朝廷雙邊用兵,同時征讨成德、淮西,財力兵力一分為二。再加淄青李師道暗中作亂,焚毀倉廪、阻斷漕運,糧草轉運愈艱。官軍斥候只能徘徊邊境,腹地山川險道、叛将內情無從探知。
再持續僵持下去,國庫、民力早晚難支。想要破局,必先摸清淮西內裏虛實。
官府走不通的路,江湖有機會。
“我要去淮西。”
作者有話說:
應該還有幾章,正文就要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