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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伊恩母後與生母
李修宜摸上殘留癢意的側臉,一時分不清那上面的溫度到底是手上的餘溫還是被扇出來的熱氣,恨不得跟上面淺淡的指印十指相扣。
良久後才交代宮人:“跟上去,好好的看着,別叫他傷了自己。”
李修宜尋着臺階邁步上去,水滴由衣袍滴落水面,每次都覺得換衣麻煩又費時,不欲入水,可每次看着寸褛不着,将身體藏進在水裏,只露出一雙霧蒙蒙的眼珠警惕防備盯着他的人,到底一次也沒能忍住。
這一回玩過火了,将樂湛氣得不輕,後面想哄好人只怕又得費一番功夫。
李修宜以為他又要如從前一般大發脾氣,将殿裏的東西砸了一地,特地叫人送了幾件趁手的器物讓他砸。
但是這次永樂宮裏一反常态的一點動靜也沒有,既不打砸東西也不怒罵皇帝,安安靜靜的仿佛死了人一樣。
宮人們不放心,時不時進去看兩眼,罵聲也沒有如往日那般從裏頭傳來。
樂湛扶着紫檀描金的圍木,站在床邊,即便困得睜不開眼也不願意坐下,即便後來李修宜此次控制着力度沒有把他弄傷,但是身體巨大懸殊下的損耗仍然不好受。
甚至這些天來從來沒有恢複完好過,光是站在這裏不動,仍然能感知到身體上殘留的觸感。
每每感到痛苦一眼望不到頭的時候,他總是拿三個月來安慰自己,明明知道不切實際,可自我欺騙得久了,連他自己都快相信了。
李修宜怎麽可能會放他走,他是已經死了的人,篡奪儲位又企圖弑君,連樂湛自己都不知道他的活路在哪。
就算有也是給李修宜當脔寵,可他真的要這樣過一輩子嗎?
他不要,他接受不了。
樂湛頹然坐下,衣衫是他自己急匆匆穿上的,沒有下人伺候便沒穿好,随着動作滑落露出半個肩頸,但他也沒精力整頓了,整個人好似被掏空了,枯坐惘想。
“娘娘,這是陛下新賞賜下來的。”
樂湛的目光被扯到托盤上的,上面躺着一只鷹羽同心結,用牛皮繩打磨過,編的細密紮實,尾端纏絲線綁了一大兩小三根灰褐色的鷹羽。
是北狄人常戴在手上的裝飾,縱馬疾馳的時候,那鷹羽就随風飛揚,象征野性與自由。
樂湛冷笑一聲,這又是什麽意思?告訴他永遠也不回不去了是嗎,還是說像青樓裏的嫖客那樣,餮足之後朝他身上丢兩個銅板打發了。
他越發覺得屈辱,心裏憋了滔天怒火想發洩出來,像從前那樣将李修宜給的東西砸個稀碎,可轉眼身體裏好像漏了個洞,那些洶湧的鬼火眨眼間就漏空了,只剩下被掏空的軀殼勉力硬撐。
“我不要,哪裏拿來的還哪裏去。”
“陛下說您會要的,這是先帝宸妃的遺物。”
宸妃,樂湛的生母。
盡管早已背負禍水之名被賜死,封號也被褫奪,并冠以惡谥一個“幽”字,但既然新帝還稱她一聲宸妃,下人必然順應聖意,也稱其為宸妃。
樂湛果然變了臉色,目光閃爍地伸手。
他還未滿月的時候闕氏就已經死了,樂湛一直覺得他對這位毫無印象的生母沒有感情,但是每每窮途末路,深陷痛苦無法自拔的時候,那個人總是披着一層春風化雨的溫柔光暈來到他的夢裏,用柔軟的手托住他不斷下墜的靈魂。
盡管她死得早,來不及等到樂湛通曉人事,和他說上一句話,但是血脈的聯系橫跨了生死的界限,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恨他厭他,他的生母,和他血脈緊密聯系的人肯定是最愛他的。
就像是一條退路出現在他被逼近懸崖的時候,至少在二十幾年前,有人是真切地愛過他,期盼着他的降生的。
同心結懸挂在他指尖,垂落到眼前,這個墜子隔了幾十年才到他手裏。
從前母後蕭皇後教他的第一個詞便是他的名字,他姓李,他叫李樂湛,和北狄沒有絲毫關系。
那時候兩國關系水深火熱,在這宮中沒有完全穩如泰山的位置,所有人都朝不保夕,就算是皇後與太子也不敢說完全保住他,有關血脈歸屬的話要他慎之又慎,只有舍棄北狄的血脈,在大梁才能有一席立足之地。
樂湛一直記到今天,直到李修宜繼位,再也不必避諱他北狄人的身份,終于可以将他生母留下的遺物交給他。
指尖的鷹羽随風微微發顫,飄回到元成二年春。
這日杏花初綻,正是踏春好時節,滿宮的妃嫔都在議論一件事,那便是北狄向皇帝進獻了一個美人。
要知道北狄近年來不斷侵吞周遭的小部落,雄踞天墉山以北,兩方呈對峙之态,這時候進獻美人,任誰都知道其居心不良。
但是皇帝偏偏就是被那闕氏迷住了,不但違背一直以來的規制,直接越封為妃,闕氏不喜歡珠翠珍寶,特地在南郊劃了大片草場,專門供她縱馬玩耍。
闕氏不喜歡大梁王宮的飛檐朱牆,皇帝便特許她暫居南郊,按照北狄的形制為她新建宮帳,甚至傳召都不用她進宮,而是皇帝親至南郊。
盛寵之下,不到半月就懷了身孕,自此更是前簇後擁,真真應了那句六宮粉黛無顏色,三千恩寵在一身。
只不過皇帝的寵愛再轟轟烈烈也是做給他自己與旁人看的,絲毫不管過分偏寵會招致嫉恨,讓闕嗟本就如履薄冰的處境更加惡劣。
尤其還是在後宮這種争端最多的地方,妃嫔們顧及皇帝對她的恩寵正盛,不敢做這個出頭鳥去陷害闕嗟,都在旁邊群狼環伺地嗅着味。
闕嗟頭一回到邺城,聽不懂這裏所有的人說話,盡管皇帝許了兩個女官教習她說話認讀漢文,但是闕嗟只能聽懂最簡單的句式。
妃嫔們明面上待她一團和氣,可故意提高語速,說着最複雜的句式。
一張張紅豔豔的嘴圍着她,闕嗟努力去分辨其中每一個能聽得懂的詞,上一句還沒捋清楚組成一句完整的意思,下一句接踵而來,好像四周圍着的不是說話的人,而是泛着寒光的刀槍劍戟。
闕嗟惶恐地用不标準的發音說,“……很抱歉。”
她聽不懂她們說的話,也沒有辦法做出回應。
聽見她好似三歲小孩的發音,嫔妃忍俊不禁,相識一笑,交換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闕嗟能感受到她們的惡意,雖然沒有對她造成什麽實質的傷害,但就是這微妙的暴力更讓她感到孤立無援,好像緩慢地被抽離空氣,連呼救都顯得小題大做。
這裏的人都不太喜歡她。
“宸妃才到大梁沒幾日,這樣說話別說是她了,就連本宮都快要聽不清你們叽叽喳喳在說些什麽了。”
溫和不失威嚴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嫔妃們趕緊收了嬉笑,朝着皇後見禮。
“只是和妹妹說笑兩句罷了,我們這也是想讓她盡早習慣在宮裏的日子,好服侍陛下。”
闕嗟學着教規矩的宮人教的那樣,也跟着向皇後見禮,看向蕭複雪的目光充滿感激,好似看着薄暗裏的曙光,整個宮裏,就只有皇後會格外照顧她。
闕嗟并不知道這是因為身為皇後的職責,蕭複雪對誰都是這般。
嫔妃們有些看好戲地看着皇後與宸妃。
皇帝偏寵宸妃,甚至将對待皇後的禮遇規格都如數加在宸妃身上,只為博得美人一笑,而皇後空有一個賢德之名,被架在中間成了多少人眼裏的笑話。
蕭複雪也的确不喜歡這個外族女子,即便她裝得再無欲無求,她到底是個有自我感情的人,沒有人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丈夫為了另外一個女子鬼迷心竅而無動于衷。
她也會嫉妒,會怨恨,可她身為皇後,便不該有這些情緒,作為後宮之主,就算是做樣子,她也必須維護表面的平靜,制止一切拈酸吃醋互相戕害的發生。
闕嗟不知道,她只知道被冷眼對待的時候,蕭複雪總會如期而至來保護她,她很感激。
即便皇帝免了她每日參拜,闕嗟還是要跟随嫔妃們一同向皇後請早安,她和這裏所有人都說不上話,只有蕭複雪會耐心聽完她那些不成熟的漢語,教她寫下她的名字。
闕嗟終于在浮沉的深海裏抓到一絲救命稻草,不管蕭複雪藏在責任底下的感情底色是厭惡還是無感,都要使盡渾身解數與她更親近些。
就算不是為了她自己,也要為了她肚子裏的孩子,她必須在這宮裏找到一個依靠,但那個人絕對不是皇帝。
蕭複雪一句禮貌疏離的“若是得了空,可常來永樂宮陪本宮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