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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故人相見不相識貪婪的小狐
殘夏的餘威未退,緊接着下了今年的第一場秋雨,雨勢洶洶,來得快去得也快,暖雨澆滅了爐子的烈火,地面上騰騰地冒着煙,風裏也含着燥熱,又添了幾分曛曛熱氣。這場雨過後,在秋暑真正到來之前天氣就要涼爽不少了。
草場蒼勁到了極點的濃綠裏透出點難以為繼的黃,宣告着盛夏已經徹底滑入尾聲。
自那日紅消夢醒後,樂湛眼睛的異樣感越來越重,心悸的毛病是好些了,可餘光裏那片黑色的水影覆蓋的陰影一日比一日重,不過不影響視物,便也放任了沒有管,他也怕李修宜到時候以此為借口不放他走。
南郊帳宮裏遺留了幾樣母妃的遺物,除了那把腐朽的長弓,還有一把北狄樣式的短彎刀,整體呈彎弧狀,刀劍上挑如新月,上邊刻着吉祥雲紋,綴着五色的寶石珠子與紅珊瑚,歷經十數年歲月仍頗具一種冰冷淩厲的華美之感。
樂湛将那把刀也一同收下,握在手裏時時把玩,好像面前站了個人,面無表情做出劈刺的動作。
“娘娘,陛下傳您去一趟肇延閣。”
“不去。”樂湛不假思索,手上刀勢更兇,像是要将誰正法了一樣。
“您還是去一趟比較好,今日一過,此生再也無從得見故人了,陛下原話是這麽說的。”
樂湛的手頓住,沉默了一陣,接着放下那把彎刀。
說來不怪樂湛身份洩露之後不愛出門了,行宮不似皇宮條條框框門禁森嚴,在面見皇帝的路上極容易撞上熟人,所謂冤家路窄便是這樣。
樂湛幾日不出門,一出門就碰上剛從正殿議事出來的蕭蒙,身後還緊随着幾位文武大臣,他雖被關在深宮之內,但從李修宜越來越抽不開身,還有言語裏透露出些微的消息,樂湛已經料想到了這是與北狄的戰事已經到了一觸即發的時候。
蕭蒙瞧見了他,躬身行過一禮。
樂湛摩挲着袖裏那塊玉佩,那是從他的親弟弟手裏得到的蕭蒙的貼身之物,只要他想,這東西就能變成一把利刃刺向蕭蒙,但那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馬上就要重獲自由了,他才不會在這時候做些損人不利己的事,将把柄交到李修宜手上,好讓他再次站在制高點上進行所謂的審判和處罰。
他也躬身行過一禮,轉身帶着宮人前去肇延閣方向,再無前幾日那般沒事找事的嚣張。
蕭蒙面色如常,看不出上面端倪,只有在沒人看到的地方垂了一下眼皮,他那日僭越犯上掀了她的珠簾,旁邊都是皇帝的眼線,皇帝不可能不知道,但是從未提及此事,更不談降罪,端看她如今這番表現便知是被皇帝教訓過了。
皇帝訓人的手段,從前在邊郡軍營的時候他就見識過了。
閣樓之上空蕩蕩,靜悄悄的,沒個人影,宮人說陛下還在正殿議事,讓他自己在上面待一會,站在高處,更将夏末秋初的景色一覽眼底。
他倒也不擔心以現在這副身份與程繇相見,想也知道李修宜不可能放他們單獨見面,不管是為了他自己的名聲還是對他的掌控欲。
遠處校場有密密麻麻的騎兵在操練,一個一個的方格循着排兵布陣的規律如水一般瀉流交融,組成新的陣式,鼓聲喧天,聲音震得千山鳥飛絕,聽得胸腔都跟着微微發出震顫。
閣樓之下,一個人影從大道上走過,穿的是一身交領窄袖短上衣,下着褲裝,長發被藏青色帻帽束住,氣質乾練利落,若不是樂湛與她早有相識,這麽一看當真要遲疑一下底下站着的那位是男人是女人。
分明只隔了三個月,但這三個月的際遇和轉變好像長過了一輩子,因着李修宜對他做過的那些事,他和程繇之間被硬生生劈出了一道天塹,再也沒辦法回到從前那樣的關系,甚至看上一眼心底就會有一股濕冷的東西被一帶而過,留下一道粘稠濕膩的印跡,恍然間又回到了頭一回被強迫的恐怖惡心裏。
李修宜就連讓他得見故人,也只是這般吝啬地隔山阻海看上一眼。
他還記得在很小的時候,母妃與他說過一個窮書生與崔小姐的故事,他以為他是那個窮書生,拯救欲作祟,所以他強行斷了李錦玉和程繇的婚約,拿自己作噱頭,斷絕了程府想用她的婚事攀附高門的想法。
但是樂湛不知道,他才是那個在城牆之內需人拯救的崔小姐,而能救他的窮書生早已奔着錦繡前程而去了。
程繇原本在半道上遇見個人,正與人閑敘之際,忽而感受到一道目光自上而下落到她身上,她順着那直覺擡頭看過去,但見一美人面露于牆頭,蒙着一層紗,看不清面目,不知道是不是也在看過來。
樂湛并沒有躲開她的目光,他現在這副模樣誰又認得出來?
直白迎視的目光裏帶着點自暴自棄的意思。
“牆頭乍見,夢魂颠倒,不知更有此身矣。”
故事的開頭,到了這裏竟成了終筆。
到底是覺得這番相望不相識的戲碼無趣,背過身避開了樓下那人的目光,可方一轉身險些撞上身後那人的胸膛。
李修宜走近了兩步,不動聲色将他抵在矮牆上,“怎麽也不打聲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