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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論如何也沒料到這兩個人敢背着他暗通款曲,心下怒火焚燒,連一開始的體面也強撐不下去了,唯有見到濃血噴灑在邊下才能平息胸口裏澎湃叫嚣的殺意。
只有殺了這個混賬!
*
邊境,上谷縣。
樂湛一睜開眼,從一片漂浮的水影裏看到的是頭頂粗陋不堪,球形洞頂的房梁,他愣愣的眨了兩下眼,沒有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仿佛下一刻意識到什麽,忽然坐起來,看了眼身下,開始打量四周的環境。
這是一個類似窯洞的地方,除了一張有裂縫的破桌子,還有些碗筷等常用到的器具,其餘的都是以泥土壘成的。
他正坐在土炕上,身上搭着的是一張扁平髒污的褥子,冷冰冰的感覺有點濕,被身下炕上的溫度烤着散發出去些許水汽,那股陰黴的臭味就更加明顯了。
他沒忍住心底的嫌惡,兩根指頭将被子撚起來丢到一邊。
“你醒了?”
門外傳來的是一個沙啞老态的聲音。
樂湛循聲望去,進來的卻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跟方才那聲音極不相符,再往她身後去看,也沒有第二個人緊随其後,那聲音必然就是她發出來的。
見他滿臉警惕看過來不說話,一雙狐貍眼裏霜雪連綿,莫千芸不由地呼吸一頓,雁門鎮窮苦貧瘠,留在當地的多是一些不便遷移的老弱婦孺,但凡是有點能耐的,能跑的跑去從軍了,所以這麽齊整的男人她還是第一次見。
就算不為春心萌動,單因為那張足夠漂亮的臉,直直的看過來,也足夠叫她不好意思了。
她擱下土陶碗,“昨天晚上去拾遺的時候就見你一頭紮在雪堆裏,瞧見還有氣就把你拖回來了,這種鬼天氣要是晚上還在外邊,準要被凍成冰渣子。”
樂湛沉吟片刻,回想了一下,“我那是因為舊疾複發暫時暈過去了,不是被凍的。”
“那你也是命大,幸好是碰上了我們,昨晚還下了場大雪呢,別說在外面暈一宿,就是暈個一兩個時辰也要出人命了,更何況你還穿那麽薄點衣服,完全不知道上谷的天到了晚上有多吓人。”
說到衣服,樂湛一低頭發現他身上套了件和女人身上差不多的厚襖,一樣的厚薄不均,還泛着陳年累月的污垢,但是很顯然,在上谷這種地方,能活命就是第一要緊的事了,其餘的顧不了太多,他作勢要起身,“多謝姑娘搭救,敢問姓名,來日一定還了今日的恩情。”
但是由于他一邊的眼睛近乎失明,在不斷飄蕩的水影下,起身沒坐穩,險些從炕上掉下去。
莫千芸趕緊上前一步把他扶住了坐上去,“這裏人都喚我芸娘,你這是什麽舊疾?怎麽病發得這麽急?直接從馬上栽下去了,要是掉進個水裏怎麽辦,那不是就直接淹死了嗎?”
樂湛坐穩了後,張口要答,可在那一瞬間想到了無數過往和可能,被背叛過的陰影再次浮上心頭,他含糊其辭道,“幾十年的老毛病了,不要緊。”
芸娘笑他道,“你看上去年紀也小,怎麽說話這麽老成?”
“是嗎?”樂湛心不在焉,看了眼門外白茫茫的大地,“這裏是什麽地方?”
“上谷縣雁門鎮啊,怎麽了?”
樂湛捂頭,好不容易跑出邊境,又被救回去了,“我有一個親戚在這附近,我此行是去投奔他的,再加上我身上的舊疾又要發作了,所以時間上有些刻不容緩,即刻就要動身了。”
眼裏的黑影吞噬大部分的視線,樂湛必須趕在那之前離開大梁的邊境,離開李修宜可以将手伸過來的範圍。
芸娘沉思一陣,“我覺得你暫時還是不要到處亂跑吧,兩國正交戰呢,我們都不敢邁過那條界碑,萬一你一個不仔細跑進戰區被人亂箭射殺就完了。”
偏偏這時候眼睛出問題了,一個瞎了眼沒有自理能力的人,就算去到了北狄,他拿什麽立住腳跟,跟別說那裏還有一個跟他有仇怨的杜獲,并非是離了李修宜就一定安全。
真是前有狼後有虎,或許藏身在一個偏僻小鎮是現在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只能等到眼睛複明之後再做打算了,樂湛故作為難,“我從南方過來的,在這裏并沒有可以托付的人,不去尋親又能去哪呢?”
北境的人大大咧咧似乎是刻入骨子裏的,不似邺城裏的人,一句話能解析出三五種意義,芸娘自然也沒聽出來樂湛話裏的刻意,大手一揮,“不是說了嗎,你就在我這住下,等外面天氣好點了,想什麽時候回去都成,我送你過去也成!”
“多謝,”樂湛微微一笑,轉念想到什麽,“你剛剛說救我的人是你們,除了你還有很多人嗎?”
“就我,還有春珍嬸和德叔,我們三個人把你擡回來的。”
從前樂湛在邊郡的時候也去過想雁門鎮這種窮困的小鎮,受戰火摧殘,一整個鎮裏都沒有一個年輕男人,只有些病弱婦孺,人口一日比一日凋敝,興許一個鎮都沒有三五個人,這三個人看過他的臉,如果能殺人滅口,那他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小。
芸娘對他晦暗的心思渾然不覺,還在把陶鍋裏的藥汁往碗裏倒,“自打戰火席卷之後,就沒什麽游醫往這邊來了,你盡快喝點藥湯去去寒氣,在我們這裏病了就只剩下一條死路,這個是我在大雪前備好曬乾的草藥,就等着這個時候派上用場……”
她在前面喋喋不休地說着,樂湛已經握緊了那把随身帶着的短刀,從身後悄悄接近了,只要擡手一抹脖子,一條活生生的性命就會消失在他手裏,恐怕她至死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不好意思了,誰讓你救了條毒蛇回來呢。
樂湛剛舉起刀,外面忽然闖進了兩道同樣沙啞難聽的聲音,“你做什麽?”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