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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重逢 遙遙相望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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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重逢遙遙相望一

那拓真聽說自己頂頭上還有個兄長時震驚不小,按照母阏氏給他的解釋,據說是他那兄長生來病弱,擔不起大王子的命格,要被薩仁娘娘收回去,所以這麽些年一直被親信随從帶去北邊小部族養着,如今疾病痊愈便接回來了。

他鬧了好大一通,喊着讓那個短命鬼哪來的滾哪去,闕西再三哄着他,說哥哥不會來争搶你的位置,他将會是你最得力的簇擁,你們兄弟二人要齊心,好好相處,別張揚到你父君跟前去,否則他要對你失望了,那拓真這才勉強接受。

闕西竭力阻止兩兄弟見面,唯恐爆發什麽不可緩和的争端。

只是沒等那拓真消停兩日,五王子達措跑到他跟前誇大其詞,說父君如何如何寵愛這個剛接回來的兒子,時時帶在身邊,就連與諸長讨論戰局也讓他參與,這可是幾個王子都沒有的待遇,又是長子,長久下去恐怕那拓真地位不保。

那拓真道:“不會的,母阏氏說了,那個短命鬼不會與我作對。”

達措道:“話雖是這麽說,你安知不是怕你對他不利的緣故,而且我聽說了,大王子跟大梁降将東胡王交往甚密,父君有多信任東胡王你不是不知道,那梁人狼子野心,就算大王子不想争奪儲位,東胡王也會替他去争。”

那拓真道:“你說的當真嗎?”

達措道:“千真萬确!”

那拓真這才發覺不妙,心中不由得漸漸警覺起來,“那我現在該做些什麽?”

達措道:“要我說,二哥就該早些時候給他個下馬威,否則被他踩在腳下恐怕再難翻身了。”

那拓真冷哧一聲,“小部族來的,我還怕他不成?”

說完找人問了一嘴位置,便大步朝着奴隸營去了。

伊恩正督着人放羊,科爾多草域開闊,不似大梁層層關卡把守着,奴隸聚衆逃跑時有發生,倒是一件惱人的麻煩,正當他沉思的當口,忽然發覺背後有一雙眼睛,回頭一瞧,俨然就是當日在馬上看見的少年。

他發覺了對方不大熱絡的态度,也沒有套近乎的打算,本着年長的身份,率先喊了聲:“二王子。”

那拓真朝他走近了兩步,目光落在遠處成群的牛羊上,“頭一回聽母阏氏說我還有個哥哥,于是過來看看,不必多禮。”

伊恩看了一下身側,并沒有其餘人,那麽說的就是他了,同父同母,又長他一歲,本就沒有行禮的必要,這麽一說倒像是他的失禮,于是扯了扯嘴角,不做争辯。

那拓真瞧他這不知姓名的東西真敢拿出兄長的架子,心下有些火了,“應該沒影響你放羊吧?父君也真是,剛回喀爾奪竟然将這樣低賤的事交給你來做,讓人看輕了你,還連帶着輕賤了母阏氏,這樣,你要是不情願,我去替你跟父君說說情,怎麽樣?”

自以為掩飾得滴水不漏,但是落入伊恩眼裏,那點惡意與忌憚幾乎溢出來了,可過分弱小的威脅總是很難讓人真正生起氣來,只看熱鬧似的看着他上蹿下跳,牛尾不相及地想:當年李修宜看他,也是這般明顯嗎?

從前大梁那場轟轟烈烈的奪嫡之争裏,誰不是一門心的想置所有人于死地,敗的死無全屍,勝的也要被剮去一層皮,哪裏遇見過現在這樣幼稚可笑的情形,怪不得杜獲千方百計要把他弄過來,感情這裏的人都這麽好對付。

“理解你現在倍感威脅的心情,如果我是你,我只會想辦法除掉威脅,而不是跑到那人面前徒勞地放狠話,逞一時口頭之快,我們兩個,竟不知是誰的存在令母親蒙羞。”

那拓真被他一串話砸蒙了,“什麽?”

伊恩深深看他一眼:“沒什麽。”

那拓真從他欲言又止的神色裏看出了點被輕視的意思,拉住他質問:“你憑什麽說我讓母阏氏蒙羞?”

這還用說嗎?闕西極擅僞裝,引誘先帝又能與先皇後交好,在群狼環伺的情況下平安生産最終全身而退回到北狄,阿爾善原本也只是黑水部中一個無權無勢的勇士,深受闕西的父親,黑水部首領賞識,将自己兩個女兒都許配給他,阿爾善吞并大小部族後,自封單于,甚至差一點攻下邺城,致使大梁亡國,那拓真在這對人中龍鳳的父母對比下則顯得有些先天不足的蠢笨。

“我是在誇你,”伊恩冷笑,“誇你可愛。”

那拓真再蠢也聽出他話裏濃烈的輕蔑,用蠻力拽着他不放,氣得渾身發抖,“從沒人敢這麽跟我說話,信不信我讓你從哪來滾哪去!”

那拓真全然沒有繼承阿爾善細瘦的體型,站在伊恩面前好似一堵大山,力氣也大得驚人,伊恩被扯疼了,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剛要揚起鞭子抽開他,未等擡手,一個瞥眼就看見急匆匆趕來的人影,于是順勢緩了力氣,讓那拓真一推,連退好幾步,險些摔了。

“你們在做什麽?”闕西厲聲呵斥兩人,剛要質問是誰先惹的事,轉眼看見伊恩捂着差點被拽脫臼的手臂,幽靜地看過來,又是在他的地盤上,是誰先招惹的不言而喻。

闕西一巴掌甩在那拓真的臉上,肩膀不停地發抖,“我是不是告訴過你,讓你和哥哥好好相處。”

那拓真不可思議捂住臉,這是有史以來母阏氏第一次對他動手,從前不管捅出天大的禍事,只要闕西跑到阿爾善面前勸言一番,阿爾善本着對闕西的虧欠,也跟着對那拓真繼續溺愛包容下去。

細心呵護久了的花就再經不起一點風浪,那拓真當即哭喊,“母阏氏!自從這個短命鬼回來了你對我跟從前完全不一樣了,為什麽不能讓他就死在別處,為什麽要他回來!”

闕西一時也有些于心不忍,再回頭看伊恩,他垂頭默然,也是一副十分受傷的樣子,手心手背都是肉,非常的為難。

“達措說得對,你不過是口頭上說他不會跟我搶,實際上心裏還是偏向他的!有了這個短命鬼你就再也不需要我了。”

闕西一下明白了症結所在,“果然又是那個小畜生在你跟前讒言不斷,他跟他母親安的什麽心你不清楚嗎?你吃他的虧還少嗎?怎麽就是不長記性?”

那拓真一下胸口劇痛,捂住心口,梗着脖子反诘,“起碼他是為了我着想,不像你,為了這個半道跑出來的哥哥打我,連骊夫人待我都比你真心!”

“你!”闕西氣得又要動手打他,可對上那一雙面露痛色的眼睛,想到他從小到大沒吃過什麽苦頭,這一下接受不了,到底沒忍心下手,“你先回去,有些話,我後來再慢慢的同你說。”

那拓真壓根聽不進去,眼光死死攥住了伊恩,像要角鬥的公牛,不僅沒有回去的打算,反倒向前一步,若沒有闕西橫在中間,只怕要壓到伊恩身上去了。

“都只顧着看嗎?還不将二王子押回去!”

一聲厲呵之下,所有的随從才曉得動身,趕緊将他帶下去。

闕西頗為苦惱扶額,回過身,“弟弟他可能只是聽信了底下的人胡說,一時還沒适應自己有個哥哥,給母親點時間好嗎,我會跟他好好說的。”

伊恩盯着那拓真的身影在視線裏越來越小,忽然問道:“那拓真是幾月生的?”

闕西一愣,沒明白他忽然問起這個問題做什麽?

伊恩的眼光挪到闕西身上,自問自答道:“是秋日,對嗎?”

狄人攻入邺城,闕西回到北狄也恰好是在秋冬天,結合那拓真分毫不差的年紀,闕西幾乎是在抛下他的同時立刻懷上了那拓真,将這些年對他的虧欠盡數彌補在他的弟弟身上,不敢有半分苛求,甚至不惜縱容那拓真成為一個愚笨的庸才,只要他開開心心的長大。

闕西不知道為何,竟敏銳地感受到了殺機,挪動了一步,擋住伊恩盯向那拓真的視線。

伊恩微微一笑,“母親是在怕我對弟弟下手嗎?”

闕西不答,他在大梁能殺得了朝夕相處的兄弟,到了北狄難道還會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弟弟心慈手軟嗎?伊恩做過的那些事,隔了一座神山她也有所耳聞。

一方面,她慶幸他的心腸足夠硬,能在梁王室那種地方殺出一條生路,另一方面又暗暗心驚于他的狠毒和無所不用其極。

就像當初阿爾善握住她的手,說這件事只有靠她,事後談及她在大梁的日子,卻不自覺流露出僵硬沉默的态度,此後更是不放棄在別的女人身上尋找闕西身上所欠缺的溫柔嬌怯,阿爾善不能免俗,她也不能,越發要在那拓真身上尋找伊恩所欠缺的天真。

“母親不用擔憂,不管弟弟對我的态度如何,我心裏清楚我們才是一家,我們該對付的人是誰,”伊恩将闕西不安的情緒安撫下去,“總有一天你會明白,那拓真靠不住,只有我,才是永恒不變站在你這一邊的人。”

王帳之中,阿爾善正與杜獲商讨行軍布陣,梁軍那支主力步軍威力非同小可,萬人之陣中少說有三千使用矛盾,戟盾的士兵,一旦列陣成型,再輔以先鋒騎兵突刺,變幻莫測,狄人的弓箭騎兵試圖沖擊這樣一個陣型完備的步兵無異于自蹈死地。

問起杜獲的想法,他不似從前那般侃侃而談,而是直言從前鮮少與蕭蒙對陣,不甚了解他的用兵之法,因此不敢妄言。

他不了解,自然有人了解。

阿爾善知道杜獲這是明面上要求他提拔重用伊恩的意思,換做旁人受如此威脅可能早就翻臉了,可阿爾善最過人的一項就是能忍。

伊恩掀開簾子入內,“父君。”

阿爾善一見他就眉開眼笑,讓他坐到自己身邊來,“孤方才還在同東胡王說,梁軍的主力步兵實在棘手,難以對付,為了與之對抗,你認為我軍也組建一支步兵與之相抗,如何?”

伊恩仿佛聽見了什麽天大的謬論,看了一眼喝茶的杜獲,“父君是在同兒子玩笑嗎?”

阿爾善從來不介意有人在他耳邊進獻逆言,聽見伊恩持如此堅決反對的意見,一時來了興趣,“哦?看來都覺得是父君老糊塗了。”

伊恩擱在桌上的手指點點桌面,“這樣顯而易見的事情,東胡王不說肯定有他的道理,那我也不要說好了,免得被當作出頭鳥再叫人打了。”

杜獲一時有些急了,他不說是為了讓伊恩說,這小混蛋故意跟他對着乾,也閉口不言起來了,阿爾善看在眼裏,不就成了他們二人故意耍着他玩兒,瞧見阿爾善面色有變,趕緊道:“哪來的什麽道理,不過想着事關重大,總要請大王子聽着我話無遺漏才好,再者說了,有大王在,誰敢将你當作出頭鳥。”

伊恩有他的條件和訴求,唯有滿足了才肯配合,杜獲聽出來了,于是二人在阿爾善面前你一句我一句地裝起來了。

阿爾善順着問:“東胡王說得不錯,你是孤的長子,誰敢對你不敬?”

伊恩道:“這個我也奇怪呢,我和那拓真是同胞的兄弟,從前也沒有過節,他忽然到我面前說什麽……都說我回來是為了争搶他的位置,也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挑唆。”

阿爾善并非眼瞎耳盲之輩,這麽多年裏達措以及其母骊夫人在背地裏的動作與野心他都一清二楚,但是那拓真竭力袒護,闕西也不似當年提劍殺子的氣性,正反是礙不着他身上去,阿爾善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想到被伊恩當面提出來。

阿爾善繼續敷衍着:“想來又是達措母子做的錯事,你放心,父君回頭肯定好好處置這二人。”

伊恩扯着笑謝過父君,而後說起正事,他在大梁時就不支持用騎兵與狄人擅長的騎術相抗衡,到了北狄依舊是這般說法,狄人下了馬如同自斷雙足,以己之短對敵軍之長,又是自尋死路之計。

阿爾善方才那點不悅被這番見解一掃而空,追問,“那麽伊恩以為該當如何?”

伊恩想起在軍營看到操練時的隊形,手指落到沙盤上,靜默一瞬,如果回到北狄還能借口只是被俘,那麽主動透露行軍機密就是徹徹底底的背叛,可不叫阿爾善吃到點甜頭,他又怎麽可能狠下心處置達措母子。

手指在沙盤上劃動,“梁軍剛抵達戰場還未列陣排布完成,此時隊伍前後脫節,是最好的進攻時機,近似于一個方針,梁軍為了應對突襲,左右兩翼騎兵護陣,陣型上加寬正面,縮小縱深,方陣變形,顯現出一個扁平的凹形。”

阿爾善一道線劃過陣心,“倘若此時集結全軍之力,猛攻薄弱之處呢。”

“不可,”伊恩音色沉了一沉,“陣心看似是為薄弱之處,倘若騎兵沒能一舉沖破陣列,兩縱合圍,偷襲後方,就是我軍必敗的險境,依照蕭蒙的作風,他不可能留下這麽明顯的破綻,陣心一定會留最精銳的步兵,為兩側騎兵的包圍拖時間。”

阿爾善收回那一陣被合圍殲滅的騎兵,轉而攻擊步兵較為脆弱的側,後方,“若我留騎兵主力在前方與步兵抗衡,另發三千精騎攻擊敵軍側後方呢?”

陣型的變幻在腦海裏演變了無數次,這一回伊恩覺得可行,沒有反對,只補充了兩句,“列陣之初士兵戰意旺盛,以騎兵沖擊步兵仍是非常冒險的舉措,最好等軍心怠惰,隊列松動之際再出其不意,勝算也大些。”

阿爾善素來求賢若渴,這一番探讨下來,竟讓他找到了當初杜獲俯首歸降的興奮,如今麾下又多了一名得力大将,再顧不上之前的疑心,心想要是伊恩真是他的親生兒子多好,立馬賜之卮酒,“吾兒好見識,你母阏氏若是知道你如今這般争氣,又要垂淚喜泣了。”

阿爾善年歲大了,最大的遺憾便是身邊兒子雖多,卻無一人出息,而闕西慣會寵溺孩子,也不許他管教一兩句,沒想到當初留他在大梁倒是做了個正确的選擇。

“你們二人現在都是孤的左膀右臂,孤欲派你随東胡王一同出征,一旦大敗敵軍,奪下淮安!回來孤立刻封你為王,這可是那拓真都求不來的。”

杜獲稱心如意了,趕緊謝恩,伊恩卻沒兩人那麽高的興致,看了一眼手邊的酒杯,笑道:“這就不了,有亞父坐鎮,料梁人也跨不過泯水半步。”

阿爾善的笑臉微微凝住了,杜獲也很有些錯愕,蕩着親生父親喊他亞夫,不就相當于把杜獲和他效忠的主子擺在同一位置上,上不去下不來。

阿爾善道:“沒想到你們從前還有這層關系。”

“大王子又在這裏說笑了。”杜獲如坐針氈,心想這混賬一會兒不在他背後捅刀子就渾身不痛快。

伊恩反應過來了,做出踧踖不安的慌張樣,“兒子失言了。”

“這一回又是喚的哪個爹啊?”阿爾善心中卡了根刺,故作大度開了個玩笑一筆帶過了。

伊恩追着給他們添堵,“不是兒子要違背父君,只是大梁那邊熟人多,背後出出主意還行,正面對上就說不過去了。”

這話說出來不就擺明了不願與從前的舊主翻臉,說不定什麽時候還要回去。阿爾善面上僵硬的冷色藏也藏不住了。

杜獲只好繼續為他開脫,“戰場上刀劍無眼,才剛認祖歸宗,還沒來得及和大王做幾日名正言順的父子,心中孺慕之心正盛,沒做好準備也情有可原。”

杜獲絞勁腦汁替他說話的時候,伊恩正沒心沒肺看着他笑,想看看他還能說出多不要臉的話來讨好阿爾善。

“好吧,既然伊恩不願意,那就暫居帷幕之後吧,”阿爾善瞧那杯酒受了冷落,一直沒有動,便想在這一杯酒上找回當父親的場面,“我記得伊恩是會喝酒的。”

伊恩笑道:“兒子舍不得喝呀,所以想求父君一個恩典,将這卮酒,賜給五弟吧。”

酒杯被推出來,阿爾善盯着蕩漾的水面,看來口頭上的敷衍并不能滿足伊恩,要是對達措的處置不能讓他滿意,他不僅不願意繼續為他效勞,轉頭還能回到大梁,回過頭來捅他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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