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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缕灰烟刚散进风里，叶星河就察觉到了。

他没回头。

也没让王翦去追。

一个送信的尾巴，追了没意思。真正值钱的，是看这信烟往谁的袖子里钻，再看看，谁第一个坐不住。

车队继续往西开。

接下来的路，反倒清净了不少。

谢孤城那一战传的很快，快的离谱。还没走出去几个州，沿路的驿站跟江湖客嘴里，已经开始念叨同一句话了。

叶监正，剑法无双。

王翦每听一次，都乐的合不拢嘴。

“统帅，这帮孙子传话是真会传。”

“昨天还说你一剑干趴了西门吹雪的徒弟，今天已经变成西-门吹雪听了都得连夜跑路了。”

叶星河坐在车里，翻着手上的西域图志，随口回了句。

“传的越邪乎越好嘛。”

王翦砸吧砸吧嘴。

“也是。”

“你名头越响，后头那些想不开要拦路的狗东西，心里就越哆嗦。”

叶星河说：“不光是哆嗦。”

“还会急。”

王翦一愣。

“急？”

叶星河又翻过一页书。

“本座来西域，明面上是来拿菩提子，查佛国的。”

“可在很多人眼里，本座还是胤皇丢过来的一把刀。”

“刀越快，越锋利，他们就越着急想知道，这把刀到底能砍多深。”

王翦懂了。

“所以前头那些试探，都他妈是开胃小菜。”

叶星河嗯了一声。

“真正的大菜，还在佛国里等着呢。”

车轮滚滚。

穿戈壁，过古道，路上的行人也渐渐换了模样。中原的商贾少了，背着经卷的苦行僧多了起来。驼队开始排成长龙，车上拉的也不光是盐铁布匹了，还有铜佛，香料，酥油，跟各种法器。

再往西走，连路边驿馆的墙上，写的字都开始多了另外一套鬼画符。

王翦骑在马前头，看着路边新立起来的一座石塔，啧了一声。

“这鬼地方，和尚是真他娘的多。”

一个边军老兵压低声音接了句。

“将军，这还只是佛国边上。”

“真进了都城，街上十个人里，起码四个是和尚，两个是信徒，剩下四个也都是给和尚送钱的。”

王翦扯了扯嘴角。

“这么肥？”

那老兵点头。

“肥。”

“但也邪性的很。”

“小的以前跟商队进来过。那边的人啊，看见大庙里的高僧，跪的比见着亲爹都快。有些人穷的锅都揭不开了，还得抠出最后一点吃的送去点灯。”

叶星河在车里听着，没吱声。

这些事，李才人给他的旧档案里早就写过了。

佛国的根，不在兵，也不在税。

是信。

信仰到了极点，那就不是香火了，是权。

所以这地方最吓人的，不是和尚多能打，而是和尚说什么，底下那帮人就真信什么。

第七天黄昏，车队总算到了西域佛国的边关。

城门不高，墙也不厚。

但城门两边，立着八尊金刚像，城头上挂的也不是军旗，是一排花花绿绿的经幡。风一吹，幡子哗啦啦的响，不念经的人光看着，气势上就先矮了三分。

王翦盯着那城门，直接乐了。

“有点意思。”

“别的地方都是拿刀守门，他们这儿，拿佛像守门。”

守城的不是普通兵痞，是穿着黄褐色僧袍的武僧。

他们拿着铜棍，站的笔直，但眼神很贼，一眼先瞟车队的排场，一眼再看人。

车驾刚停稳，一个带头的中年和尚就走上前来，双手合十。

“来的是大胤钦天监的叶大人？”

叶星河掀开帘子下了车。

“是本座。”

那中年和尚立刻低下头。

“贫僧慧明，奉了上师的命令，在这等您好几天了。”

“大胤的贵客远来辛苦，佛国已经备好了住处，请叶大人进城歇脚。”

王翦在旁边冷眼看着。

“消息挺灵通啊。”

慧明和尚表情没变。

“叶大人是天下有名的人物，最近又一剑压服了中原剑客。您这样的人物要来，我们佛国要是没点准备，那才叫不懂规矩。”

这话说的，挺有水平。

表面上是捧你。

实际上也是点你。

你人刚到边城，你路上干了啥，我这边已经门儿清了。

叶星河看着他，淡淡的问：“谁让你来的。”

慧明说：“大雷音寺外院主持，空闻法师。”

叶星河又问：“佛子知道本座来了？”

慧明顿了一下，然后低头。

“佛子正在寺里修持。”

“不过叶大人既然进了佛国，大雷音寺那边，自然很快就会知道的。”

叶星河笑了。

很快知道？

怕是早就知道了。

从那缕灰烟升天的时候，西边这帮秃驴，估计就已经摆好小板凳等着了。

他没再拆穿，只说了句：“带路。”

进了城，王翦总算明白那句“满城都是庙”是啥意思了。

真他妈不是夸张。

城里主街两边，十步一个尼姑庵，百步一个大和尚庙。钟声，香火味，还有念经的声音，就没停过。路边卖的也不是糖葫芦跟烧饼，是酥油灯，铜转轮，佛珠，还有供香。

路上的人，看见穿僧袍的就让道，看见和尚的车队就低头。

一个老婆婆蹲在街边，自己啃着干饼，手里却捧着一碗奶汤，等一队路过的和尚走过来时，恭恭敬敬的递了上去。那几个和尚接的理所当然，连个谢字都没有。

王翦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他妈也行？！”

旁边一个懂西域话的老兵小声说：“将军，这在佛国，叫积福报。”

王翦冷笑。

“她自己都快瘦成猴了，还福报。”

叶星河没说话，只是望气术已经悄无声息的铺开了。

下一秒，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这整座城，真有东西。

不只是人多，也不只是香火旺。

是气。

一丝丝，一缕缕的信仰力量，从城里老百姓的头顶飘起来，顺着寺庙的经幡，佛塔的金顶，晃晃悠悠的往上飘。一开始还是一缕一缕的，越往上就越聚越多，到了半空，已经汇成了一大片淡金色的云。

再往西，往更深的方向看。

那淡金色的云，直接聚成了一条大河。

河水流向的，正是佛国的核心。

大雷音寺。

叶星河眼神一沉。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香火旺盛了。

这是信仰之力，聚出了势。

一个国家的人，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把念头往一个地方送，真能堆出怪物来。

王翦发现他眼神不对，马上凑过来。

“统帅，瞅见啥了。”

叶星行声音压的很低。

“金色的佛光。”

王翦一愣。

“真有？”

叶星河说：“有。”

“而且很厚。”

“这地方，比京城里的龙气还麻烦。”

龙气是皇权。

佛光是人心。

皇权再吊，也有刀能砍。

可人心这玩意，最不好下手。

就在这时，街边忽然一阵骚乱。

前头一队穿着盔甲的骑兵正在清场，动作很粗暴，把两边摆摊的贩子往后赶。一个卖酥油饼的小贩慢了半步，摊子直接被一脚踹翻，铜盘子滚了一地。

小贩刚想去捡，一个骑士抬手就是一鞭子。

啪！！！

一鞭子抽的人当场摔在地上。

王翦眼神瞬间就冷了。

“妈的。”

慧明和尚赶紧开口：“叶大人别见怪，这是王城巡骑在清道，免得惊了后面的法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