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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長,您把靳博士放在床上,我們要開始替她清理傷口了。”姜芸對着謝禮道。
謝禮抱着靳照野上前,将她輕輕放在行軍床上,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安放一件滿是裂紋的瓷器,抽回手的動作也小心翼翼。
她退到床頭,将床邊的位置讓了出來。
周翹戴上手套,拿起手術剪,剪開靳照野被血浸透凝固的衣服,露出腹部那道猙獰的傷口。
觸手組織還在動,斷裂的組織留在腹腔內,倒鈎深深嵌進周圍的肌肉和筋膜裏,那些細小的觸須,還在往靳照野的血肉裏鑽。
“有些麻煩,但能處理。”周翹對着謝禮笑笑,先給她吃了個定心丸,“您去隔壁房間,讓小李幫你處理一下身上的傷口吧?”
謝禮搖頭:“我就在這裏看着,你們快幫她處理,不用管我。”
“行。”周翹朝身邊人伸手,“麻醉針。”
小李立刻拿起麻醉針遞給她,周翹接過,用拇指推了推針筒,擠出幾滴藥液排空空氣,俯身将針頭紮進靳照野的手臂靜脈。
麻醉效果很快顯現,不過幾秒鐘的時間,靳照野緊蹙的眉頭便松了開來。
“開始清創。”周翹說了一句,拿起手術刀開始清理腹部上的觸手。
謝禮蹲在床頭,一只手搭在靳照野的肩膀上,另一手摸着她的額頭,她的目光一直跟着周翹的手移動,看着那把手術刀在血肉之間游走,看着那截觸手被她一點一點從腹腔分離出來。
靳照野在手術中途醒了一次,觸手從肌肉中剝離時産生的撕扯感還是穿透了麻醉藥物的屏障,劇痛将她喚醒了過來。
她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瞳孔渙散,嘴唇翕動,發出含糊不清的音節。
“謝......禮...”
謝禮立刻把臉湊到她眼前:“我在,靳照野,你會沒事的,你一定會沒事的。”
靳照野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然後又閉上了眼睛,昏迷了過去。
謝禮握着靳照野的手,十指相扣,按着她因疼痛而抽動的身體,眼神裏滿是疼惜懊悔。
今天的傷,完全是因為她太大意了。
母體已經殺了,晶核都挖出來了,明明可以全身而退,卻偏偏被一只躲在屍體裏的小崽子偷襲得手。
那只小八爪魚的速度再快,如果不是她最後關頭放松了警惕,如果不是她這幾年過得太肆無忌憚,如果不是她明知道靳照野現在精神狀況不太正常,還要帶着她一起行動。
靳照野完全不會跟着她一起受傷。
“取出來了。”周翹将那一大團還在抽搐的觸手丢進器械盤裏,對助手小李道,“沖洗腹腔,準備縫合。”
小李立刻遞上沖洗液,周翹用生理鹽水反複沖洗腹腔,确認沒有殘留的觸手組織碎片後,開始一層一層地縫合傷口。
縫完最後一層,周翹剪斷縫合線,摘下手套,長長吐出一口氣。
末世以來,她替無數人處理過傷口,但這樣的手術還是第一次。倒不是技術有多難,而是受到這種級別重創的人,絕大多數人根本撐不到躺在手術臺的那一刻。
在這樣簡陋的全菌環境裏完成這種程度的手術,對她而言也是頭一遭。
她重新戴上一副無菌手套,看向蹲在床頭的謝禮:“基地長,靳博士的傷口已經處理完了,您到一邊的行軍床坐下,我幫您處理一下傷口。”
謝禮仰起頭看她:“她會沒事的是嗎?”
周翹點點頭,語氣篤定:“對,靳博士身體素質很好,恢複速度遠超普通人,最多幾天傷口就能愈合,您現在可以放心了。”
聽到這話,謝禮低頭看了一眼行軍床上靳照野平穩起伏的胸口,分開和她緊扣的手指,撐着膝蓋站起身。
提着的一口氣松了下來,謝禮的身體就像是自動斷電一般,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姜芸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沒讓謝禮直接栽倒在地板上,扭頭喊了一聲:“周醫生。”
周翹沖了過來,和姜芸一起把謝禮擡到另一張行軍床上:“把她身上的衣服解了,小心點,布料可能已經跟傷口黏在一起了。”
姜芸抖着手解開謝禮身上那件被血浸透又沾滿沙塵乾成硬殼的外套,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傷口。
謝禮身上的傷勢比靳照野嚴重多了,連見慣了血腥場面的周翹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她渾身上下都是血窟窿,胸口最大的那個破洞,透過傷口能看到斷裂的肋骨。
她在地上不知滾了多少圈,傷口裏嵌滿了沙粒和碎石,光是清創,周翹就從她的傷口裏夾出了不下一百顆沙粒,每一顆都沾着血肉,落在器械盤裏叮當作響。
全部處理完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沙塵暴依舊在肆虐,沒有絲毫停歇的意思。反正傷員也不好移動,周翹索性将這間小平房定為了臨時病房。
她滿臉疲憊地摘掉手套,對姜芸道:“這邊有我和小李看着,你有事情就去忙,不用陪在這裏。”
“行,那麻煩周醫生了。我得去看看大腚,給它弄些吃的。”姜芸說完,拉起領口遮住口鼻,拉開一條門縫,側身閃了出去。
謝禮早上出門,沒來得及關上院門,姜芸到的時候,隔着很遠就聽到了撞得砰砰作響的房門。
大腚蹲在客廳沙發上,眼巴巴看着門口,見到姜芸進來,它站起身子,喵了一聲。
姜芸走到沙發邊蹲下,放輕聲音問:“大腚,肚子餓了嗎?”
“喵?”謝禮呢?
“基地長受了點傷,晚上不回來住了,你在這裏等着,我去廚房給你弄點吃的。”姜芸說完,去到廚房,打開櫥櫃從裏面取出大腚的貓罐罐,還有貓糧,給它配好了晚飯。
大腚聞了聞飯碗,第一次有些沒胃口,香噴噴的罐罐和貓糧都不能引起它的興趣。
只吃了大半碗,碗底留了淺淺一個底,它就不吃了。
“那你在家看家,我走了。”姜芸收起碗,起身準備離開。
“喵!”大腚踩着貓步跟了上去。
姜芸回頭,問了一嘴:“你想去看基地長?”
大腚用力點頭。
“行,那我帶你過去。”姜芸俯身将它撈進懷裏,擋住外頭的風沙,快步往基地大門旁的小平房跑去。
回到小平房,大腚迫不及待地從姜芸懷裏探出頭,跳到了謝禮所在的行軍床上。
它眨巴着金色大眼睛,看着渾身纏滿繃帶的謝禮,渾身的毛都炸開了,它踩着謝禮身側那一小片空餘的位置,小心翼翼地繞着圈子,又低頭嗅嗅她身上的味道。
大腚很生氣地喵了好幾聲,跳下床就要往外跑,姜芸攔住了它,“別出去,傷基地長的變異生物,都已經被解決了。”
“喵?”
“真的,沒騙你,基地長自己打死的,晶核還在她口袋裏呢。”姜芸說。
大腚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重新跳到謝禮身邊,把自己蜷縮起來,一眨不眨地盯着謝禮。
咪今晚不睡了,咪守着你,沒用的鏟屎官,沒有咪你啥事都乾不好,給自己搞得全身都是傷。
......
沙塵暴是在第二天早上停的,陽光從灰蒙蒙的雲層縫隙裏漏了幾縷下來。
到了中午,靳照野先醒了,她啞着嗓子喊了一聲謝禮。
守在倆傷號身邊的姜芸第一時間來到床邊,俯身湊近,壓低聲音問:“靳博士,您醒了,基地長還沒醒,要喝點水嗎?”
靳照野虛弱地點點頭。
姜芸取來溫水,遞到她唇邊。靳照野喝了兩口溫水,潤了潤嗓子,喉嚨裏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緩解了些。
她撐着身體坐起身,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躺在謝禮的房間,床上只有她一個人,不見謝禮的蹤影。
“謝禮......她人呢?”
“基地長在隔壁房間。”姜芸回道。
靳照野掀開被子要下床,起身的動作扯到腹部的傷口,疼得她身形一陣搖晃。
姜芸連忙來扶,小心勸阻:“靳博士,您現在還不适合下床走動,傷口還沒完全長好。”
“我要去看看她。”
靳照野的語氣很堅持,姜芸沒再多勸,扶着她走出房間,穿過走廊去到隔壁。
隔壁的房門沒關,靳照野走到門口,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謝禮。
卧室窗簾拉了一半,午後的陽光落在床上,謝禮躺在那裏,身上纏着繃帶,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大腚縮在她的枕頭旁邊,尾巴蓋在腦袋上,呼呼大睡。一人一貓的呼吸聲疊在一起,平穩綿長。
見到謝禮無恙,靳照野提起的肩線放松了下來,扶着門框的手也不再掐得那麽緊了。
“她的傷勢,怎麽樣了?”
姜芸回道:“周醫生說傷口基本都愈合了,就是之前失血過多,身體有些虛弱,所以暫時還沒醒。”
“麻煩你了,我想在這裏陪她一會。”靳照野說。
姜芸給她搬來一把椅子,放在床邊,扶着她坐下,“我就在門口守着,您有什麽需要都可以喊我。”
“好的,多謝。”
姜芸退了出去,放輕動作帶上了房門。
房間裏只剩下兩個人,和一只睡得天塌下來都不管的貓。
靳照野沒有坐那把椅子,她挪到床邊,挨着謝禮躺下,蜷成一小團,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氣息。
“對不起。”她拉起謝禮的手,貼在自己唇邊,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胸口,感受着她平穩有力的心跳,慢慢阖上了眼眸,淚水無聲地滑落。
“對不起,謝禮,我沒想害你受傷的...”
謝禮安靜地躺着,呼吸均勻,對她的話語沒有半點反應。倒是大腚眯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見是熟人,又安心地閉上了。
房間裏安靜得只剩下靳照野低低的抽泣聲,她窩在謝禮身邊哭了很久,哭累了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