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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追問,但她能感覺到靳照野攥着她衣襟的手在發抖,能感覺到那句話底下,藏着的巨大包袱。
謝禮沒有選擇追問,不能急,心門要不要打開,應該由靳照野自己決定,誰都沒資格去逼迫她。
兩人都沒開口,房間裏又安靜了下來。
靳照野在心底組織着語言,她一生中最糟糕最後悔的記憶,全都在大盤山。那些慘死的士兵,滿地被分屍的幸存者,一具又一具破碎的屍體。
那裏是她所有驕傲和自信被砸得粉碎的地方,她很想告訴謝禮,把那段潰爛的往事從胸腔裏挖出來,可她怕謝禮怪她。
怪她既害死了人,又輸給了傅雲笙。最後愛情和家園全都沒守住,一敗塗地。
“我太驕傲了,驕傲得讓人讨厭,你也很讨厭我,對不對?”
說這句話時,靳照野沒敢看謝禮,她低着頭,渾身都在顫抖。
“沒人會讨厭你。”謝禮的聲音也低了下來,帶着幾分沙啞,“你沒做錯什麽,靳照野,你本來就很優秀,優秀的人想要拿第一有什麽錯?你為什麽要因為自己的優秀,而苛責自己呢?”
“驕傲更不是你的錯,你的驕傲,你的自信,才是你身上最不該被磨滅的東西。我喜歡的就是驕傲自信的你,你不需要因為任何人任何事,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當成罪過。”
“真的嗎?”靳照野淚眼朦胧地問。
謝禮肯定道:“真的。你仔細想想,這幾年,燈塔基地研究出了多少東西,基因藥劑,各種療傷的特效藥劑,還有改良過基因的種子。如果沒有你們這些科研人員,得有多少幸存者餓肚子,甚至餓死?你救下的人,比我這個貓貓俠還要多,怎麽會有人讨厭你呢?”
靳照野輕輕搖頭:“以所學濟世,為國為民,本來就是我們科研人員該做的,你說的這些并不值得驕傲。”
謝禮看着面前說着不值得驕傲的女人,心口又酸又漲。這個女人,病得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了,還在惦記着為人民做貢獻。
“是該做,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好,更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這樣的世道,還在堅持自己的底線和理念。靳照野,你做到了許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你不該把該做的當做不值得被誇的,該做和你做得很好,這兩件事,不矛盾。”
靳照野的眼睛又亮了起來,像是剛從烏雲中掙脫出的一小片月光:“你沒說好聽話騙我嗎?”
“說了一點點。”謝禮用食指和拇指比劃了一個很小很小的距離,晨光從她指縫間漏進來,把那點縫隙照得發亮。
“你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好,樣樣滿分,但有一件事,做得特別差。”
靳照野眨了眨眼,那份剛剛亮起來的光稍稍暗了一瞬,她抿緊嘴唇,小小聲問:“什麽事?”
“你把自己養得太差了,靳照野,從今天開始,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可以嗎?”
靳照野的視線落在謝禮的手上,伸出手,把她拇指和食指之間留着的縫隙按了回去,合攏攥緊。
“如果我把所有事情都做好了,你會原諒我,和我重新開始嗎?”
謝禮低頭看着自己被她握着的手,嘴角的弧度慢慢漾開,“嗯,那就看你表現了,你要是做得好,我就同意了。”
“好!”靳照野一口應下,“從今天開始,我會努力吃飯的。”
“那你現在應該乾什麽?”
“起床吃飯!”
“回答正确。”謝禮笑着爬起身,把人從被窩裏撈出來,從空間裏找出一件新的羽絨服,披在她身上,拉鏈從下擺拉到下巴,戴上毛線帽,厚圍巾,一樣樣往她身上疊加。
等到穿戴整齊,靳照野整個人都被衣服埋了起來,只露出一雙微微泛紅的眼睛。
靳照野晃了晃腦袋,把圍巾壓下去了一些,小聲抱怨:“我感覺,自己好像一個企鵝,被衣服架起來了。”
謝禮拿起搭在椅子上的羽絨外套穿好,笑着接話:“怪誰?是誰老是光着腳踩在地板上,是誰大半夜不穿衣服蹲在我房間門口?我不給你穿厚點,感冒了怎麽辦?基地的感冒藥可都是我拿糧食換回來的,貴着呢。”
“是我,是我行了吧。”靳照野被她說得有些惱,臉頰微微鼓了起來,“還有,你太小氣了,就一點點感冒藥,你都要跟我說貴。”
“靳博士你這是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謝禮失笑搖頭,“走了,我們下樓,給你做好吃的。”
“哼。”靳照野傲嬌地哼了一聲,踩着毛茸茸的拖鞋跟在她身後。
走了兩步,伸出手勾住了謝禮垂在身側的手,牽住。
“喵?”大腚從床上跳下來,蹲在樓梯口,看着兩人手拉手往下走。不是,你們就這麽走了?咪呢?咪不用吃飯的嗎?
謝禮聽到它的聲音,頭也不回地招呼了一聲:“自己跟上,還要我抱你啊,也不看看自己多重,你已經是一只豬咪了你知道嗎?”
“喵喵喵!”大腚氣得炸毛,它一個助跑,縱身一躍,以肉彈沖擊的方式,落在了謝禮的腦袋上,擡起兩只前爪,對着謝禮的發頂就是一頓瘋狂輸出。
肉墊啪啪啪地拍着,雖然不疼,但它罵得很難聽。這家夥跟着謝禮幾年,別的沒有長進,唯獨罵人這項本事,練得是爐火純青。
謝禮被它拍得踉跄了半步,伸手去夠頭頂的豬咪,笑罵道:“你能不能有點良心,我剛受傷昏迷了好多天,一醒來你就打我,把我打死了怎麽辦?”
“喵?”你以為咪是傻咪,不知道你的身體已經好了?
靳照野看着一人一貓玩鬧,臉上帶着淺淡的笑意,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
看着大腚和謝禮打鬧,這種親昵而自然的互動,她竟然無法感到開心,甚至情緒又開始莫名低落下去,僅僅只是因為大腚奪走了謝禮的注意力。
到了一樓客廳,謝禮将大腚從懷裏撈出來,塞到靳照野懷裏:“你帶着它在這裏玩,我去廚房弄點吃的。”
靳照野抱着大腚,搖頭:“想和你一起做飯。”
謝禮看了她一眼,沒有堅持,周醫生說的話她全都記着,帶着她一起做飯,應該也算她感興趣的事情。
“那就一起吧,這樣還能快些。”
帶着一人一貓進了廚房,謝禮的意識探入空間挑選食材,空間裏的食材堆積如山,很多都是末世初期就塞進靜止空間裏,一直堆在角落落灰。
她的廚藝算不上多好,一個人的時候随便對付兩口就過去了,大腚又是個只愛吃肉的,她們消耗最多的,就是各種肉類。
如果要做給靳照野吃,倒是可以好好折騰一下。
她扭頭看向靳照野問:“冬天和烤紅薯很搭啊,你想不想吃烤紅薯?”
“我們自己烤嗎?”靳照野問,語氣裏是明晃晃的期待。
“喵!”大腚從靳照野懷裏探出腦袋,耳朵豎起,烤紅薯,甜甜的,咪愛吃。
“對,我們自己烤。我們可以在院子裏搭個土窯,再烤兩只窯雞。我空間裏散養了許多走地雞,肉質好得不行,做窯雞肯定好吃,怎麽樣?”
靳照野被謝禮的情緒感染,眼底跟着染上了笑意,“可以,你想吃我們就一起弄。”
“那就開始行動。”謝禮嘿嘿一笑,拉着她的手往院子裏走。
雞是直接在空間裏處理好的,空間裏處理起來很方便,心念一動就能褪毛去內髒。
謝禮把處理好的三只雞從空間裏取出來,用調料抹勻了裏裏外外,醬色的調料沾在她指尖上,她順手往靳照野鼻尖前晃了晃,“聞聞,香不香?”
靳照野往後躲了幾分,嗔道:“髒,別碰我鼻子上。還沒烤呢,怎麽知道香不香。”
“肯定香,謝師傅的秘制腌料,獨門秘方,吃過的咪都說好,對吧,大腚?”
“喵!”大腚很給面子地捧場。
謝禮得意地朝靳照野挑挑眉,把腌好的雞用錫紙包嚴實了,放在一邊備用。
剩下的重頭戲就是搭土窯,燒火,這個活有點髒,她沒舍得讓靳照野一起,自己一個人很快就搞定了。
靳照野搬了個小馬紮坐在旁邊,安靜看着她忙碌。
封好窯口,謝禮去廚房洗了手,出來時手裏也多了個小馬紮,她挨着靳照野坐下,兩個人肩并肩坐在一起,大腿蹭着大腿。
大腚蹲在她們旁邊,眼巴巴盯着土窯,香味才飄出幾縷,它已經開始流口水了。
謝禮一手撐着下颌,偏頭看向靳照野:“你以前,自己搞過窯雞嗎?”
靳照野回憶了一下,說:“和朋友去過山裏農莊,看她們弄過,我沒怎麽參與,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就回房間休息了。”
謝禮撓撓下巴,原來不感興趣嗎?她還以為靳照野會喜歡這種野外燒烤的調調,所以才張羅的。正想着該怎麽自然地換個話題,靳照野又開口了。
“其實以前的我對很多事情都不感興趣,腦子裏裝的只有工作。但是和你,做這些無聊的事情來打發時間,也很有意思。”
“是吧,我記得靳博士以前說過,民以食為天,怎麽能對吃的不感興趣呢。”說完這話,謝禮自己先沉默了下來。
她想起了那個悶熱的夏夜,自己和靳照野站在火車頭上,周邊是能吃人的蚊子,她們握着冰鎮啤酒閑談。
那時候的一切都是慌亂的,所有幸存者都像是無頭蒼蠅一般,唯獨靳照野不一樣,就算是那樣糟糕的環境,她依舊很有生命力,像一株迎着陽光肆意生長的樹,枝繁葉茂,生機勃勃。
這幾年到底發生了什麽,導致那個自信驕傲的靳博士,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謝禮的心髒又開始隐隐抽痛起來了,她在心底對自己說,沒關系的,生病而已,治好就行了。
兩人坐在小馬紮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紅薯和土豆的焦甜香氣越來越濃,混着窯雞的香氣,飄滿了整個小院。
大腚趴在地上,鼻尖朝着窯口的方向一聳一聳的,尾巴在身後飛快地甩來甩去,時不時回頭沖謝禮喵一聲,催促之意溢于言表。
“好了好了,別急,多悶一會才好吃嘛。”謝禮揉揉笨蛋貓咪,起身拿起鐵鍬,撬開了封窯的泥塊。
窯口一開,熱氣裹着香氣呼地一下湧出來。
謝禮用火鉗将錫紙包一個個夾出來,放在托盤裏:“走,咱們回屋子裏吃,外面風大。”
大腚根本不用謝禮招呼,甩開四條腿跑得飛快,第一個在餐桌上落座。
謝禮先拆了一只窯雞,放進大腚的飯盆裏,“慢點吃,小心燙。”
“喵。”咪不怕燙。大腚一頭紮進飯盆,吃出了風卷殘雲的架勢。
伺候完貓,謝禮才拆了一只新的窯雞,扯下一個雞腿,金黃焦香的雞皮連着緊實多汁的腿肉,肉汁順着撕開的纖維往下淌,看起來誘人極了。
她用一次性手套包着雞腿骨,遞給靳照野:“趁熱吃,你剛才答應我要好好吃飯的,這兩個雞腿都是你的。”
靳照野接過雞腿,擡起眼皮看向謝禮,幽幽道:“你都沒有把第一口給我,第一口給了大腚。”
“啊?”謝禮正準備去撕第二個雞腿的手頓住了,沒想到靳照野居然會在意這個,屬實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她乾巴巴地解釋:“它只是一只貓,貓貓都很饞的,小饞貓你知道吧,就是說的大腚這樣,我要是不先喂它,待會它就能跳上桌揍我了。”
靳照野彎了彎唇角,語氣輕松了一些:“逗你的,快吃吧,待會就涼了。”
謝禮松了一口氣,拉開椅子在她身邊坐下,撕下雞腿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這個雞腿真的好香,你快吃。”
靳照野沒有接話,捏起手裏的雞腿送到嘴邊,小心咬下一口。
走地雞的雞腿肉口感極佳,緊實不塞牙,肉汁豐富,腌料的香味和雞肉本身的鮮甜在舌尖上化開。
謝禮的火候把控得很好,雞烤得恰到好處,算是末日裏難得的美味了。
她慢慢嚼着,沒有露出任何異樣,更沒有表現出自己的進食困難。
“真好吃。”靳照野含笑誇道,“我要吃兩個。”
“行。”謝禮笑着應道,“只要你能吃得下,你吃十個都行,我每天都給你烤。”
“每天都吃可能會膩,隔一天吃吧,明天可以吃別的。”靳照野興致勃勃地說。
謝禮用力點頭,和靳照野讨論着明天做些什麽好吃的。
靳照野裝得很好,謝禮根本沒從她臉上看出任何一絲難受的表情,她以為靳照野願意和她敞開心扉交談,願意吃東西,就是在慢慢好轉了。
她不知道,這種重度抑郁的狀态根本不是她幾句話就能哄好的,也不知道,靳照野根本不是在享受美食。
吞咽的每一口雞肉,于靳照野而言都是酷刑,她要裝出一副享受的樣子,還要拼命對抗難以抑制的嘔吐欲。
她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只有這樣,謝禮才會陪着她,願意和她重新開始。